许禾对着镜子，开了一个项目评估会。最终评估结论，自己不具备出门的条件，还可能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在小本子上一条条的列出不合适的点。
一、耳朵长在头顶，而且非常敏感灵动，帽子一扣就支俩尖。
二、尾巴会炸毛，塞裤子里像揣了个大枕头，走一路都是扭扭捏捏的。
三、自己这张脸现在没有任何记录，是在世界上凭空多出来的。
四、家长会是熟人局，与其自己顶着一身随时会暴露的伪装，还不如直接让苏昭昭去。
许禾把笔一搁，望着天花板，尾巴在身后烦躁地扫着地。
在天快亮的时候，她推醒了趴在数位板前睡了俩小时的苏昭昭。
“你去。”
“啊？”
苏昭昭一脸压痕，眼镜不知道飞去哪了，先是茫然，听见这两个字，昨晚的记忆开始回笼，一下猛地坐直了。
“家长会。”许禾把写好的三页纸拍在她面前，“就说是许栀的表姐，我来给你交底。”
苏昭昭这下子彻底清醒了。
“你想通了？”
“想通了。”许禾面无表情，耳朵却耷拉着，“我这一身行头，怎么来看都出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但栀栀的家长会总不能没人去吧。”
苏昭昭望着那对垂落下来的狐耳，轻轻蜷着，没有半分往日偶尔翘起来晃悠的灵动。
“行，”她坐直，轻声开口“你说。”
“高三二班，教学楼三楼，左转第二间。栀栀座位第三排靠窗，桌洞左角会有半包橘子糖，她犯困的时候含的，注意别给扔了。”
“班主任姓周，教数学，五十出头，说话喜欢先夸三句再但是，但是后面才是重点。”
“栀栀语文好，作文常年被印成范文，物理是短板，电磁感应大题老丢步骤分。”
“上次年级前二十，已经非常棒了，让她别有压力，过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苏昭昭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忽然顿住了。
“许禾。”
“嗯？”许禾偏过头，狐耳轻轻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脑子里专门给栀栀存了一本账啊，大大小小的事全都记着？”
“差不多吧。”许禾的语气平平淡淡，“当哥的不就应该这样吗”
苏昭昭没有再接话，笔尖重新落回纸上，沙沙的书写声继续响起来。
“那对老师怎么说？”
“你是远房表姐，我出差赶不回来，委托你来开一下，老师要证件你就给身份证。”许禾顿了一下，"家庭情况老师都清楚，你就正常回复他就行。”
出发前一晚，苏昭昭给许栀发了消息。
【明天家长会你哥赶不回来，我去帮你开，就跟老师说我是你表姐，你配合点。】
【收到！】许栀回得飞快，附带一个敬礼的表情包，【表姐大人！】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要装表姐？】
【昭昭姐你肯定有理由嘛】少女答得理所当然，【我哥让你来的，对吧？他办事我最放心了。】
苏昭昭看着“他办事，我最放心了”简简单单八个字，心底本就沉甸甸的秘密，又悄悄重一分。
第二天下午，苏昭昭被许禾从画板前拎起来换装。
“你这件T恤什么意思？”许禾拎着她那件印着巨大卡通图案的家居服，一脸嫌弃，“你是去开家长会，不是去漫展。”
“我本来就没有家长风的衣服……”
“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重新扎。”许禾像个造型总监，绕着她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面前，仰起下巴“低头。”
苏昭昭微微低下头。
许禾踮着脚，给她把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扣好，又把几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都轻轻交叠在一起，苏昭昭一低头，正对上她那张绷得端正的小脸，一副小大人的派头。
她莫名有点发怵，往后缩了半步：“你、你干嘛呢。”
“领子里外反了。”许禾浑然不觉，还伸手抻了抻她的衣领，“成熟点，你现在是一个高三学生的家长。”
“……知道了知道了。”苏昭昭捂着领口转过身去，小声嘀咕，“被个小萝莉教做人，真是活久见。”
她对着穿衣镜扎头发，镜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玄关，往她包里塞保温杯、纸巾、两支笔，塞完一层又检查一层。
苏昭昭扎头发的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曾经那个帮她打架，替（并非）她罚站，比她高半个头的大男孩，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笑嘻嘻应付的许禾，如今蹲在她家玄关，耳朵微微蜷着，像一个孩子要出远门，反复叮嘱注意事项的长辈。
镜里的小狐狸察觉到苏昭昭的失神，抬眼看向她：“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苏昭昭猛地回神，手里的皮筋差点弹到脸上，“扎头发呢！”
下午两点四十，苏昭昭站在门口。一身干净的白衬衫配深色长裤，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手里捏着三页许禾写的攻略，像个揣着复习资料，即将奔赴考场的学生。
“身份证，回执，手机电量都没问题了，牛奶一会直接给栀栀，她爱喝温的。”
“知道啦知道啦。”苏昭昭轻轻应着。
话音落下，房门轻轻合上。
许禾在玄关站了一会，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直到消散在楼道里，她心底又浮起上一次那种说不清的落空。
时间一点点流逝，到三点过几分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轻轻地震了一下。
【签到了】
【周老师问我是谁，我说是许栀表姐，他看了眼身份证，就让我签回执了】
许禾盯着屏幕，蓬松的尾巴在身侧绷得笔直。
【他什么表情】
【挺客气的，说辛苦我跑一趟，还说对你有印象】
许禾稍稍松了口气，指尖飞快点了两下屏幕。
【嗯，周老师一直都很温和。】
【你妹座位第三排靠窗，桌洞里真有半包橘子糖。】
【还有张画满小人的草稿纸，画得还挺可爱。】
许禾耳尖微动，大尾巴轻轻晃了晃，敲出一行字。
【都是她藏的小零碎，平时解解压用。】
三点四十是整个班开大会，而四点十分往后，就是单独和老师沟通的一对一环节。
苏昭昭的消息就此安静下来，一晃就是十多分钟。
许禾待在工作室里，蓬松的尾巴无意识一下下拂过地毯，时不时低头点亮屏幕，反复确认有没有漏掉提示音，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四点二十三，消息终于来了。
【周老师说，栀栀最近一周上课走神，晚自习总是发呆】
【他问，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让家长多关心一下】
许禾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许栀是在担心她。
那个“手机摔坏、发不了语音、出差在外”的哥哥，让她在数公里外的教室里心神不宁。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
【对了，我翻到了栀栀语文作业的一道简答题，是关于《我的梦想》】
【写的什么？】
苏昭昭握着手机，指尖轻轻停在屏幕上方格稿纸上，许栀的字迹一笔一画，她顺着文字慢慢读下去，一股带着酸涩的情绪慢慢涌上来。
“我哥没读过大学，可他什么都会。会做饭，会修灯泡，会处理街坊邻居的摩擦，会在我考砸的时候说，没事，哥还能供你复读，他的手很糙，脸也晒得很黑，二十二岁看着像三十多的中年人。
我最大的愿望不是考哪所大学。
是考上大学以后，找一份工作，挣一笔钱，让我哥能歇一歇。"
镜头微微晃动，拍出的画面有些发虚。可就在要点发送的那一刻，苏昭昭顿住了。
她想起许禾现在的样子，想起她一直藏在心底的无力与为难。斟酌片刻，苏昭昭默默取消发送，删掉照片，另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没什么，就是说她以后想考哪所大学】
家长会散场，许栀从教室后门溜进来找她，少女低着头，一下一下踢着地砖的缝。
“昭昭姐。”她轻轻拉了拉苏昭昭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苏昭昭看向她，“怎么啦？”
“我哥……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苏昭昭的心猛地一提。
“以前我的家长会，他从来没有哪一次是不来的。”许栀垂着手，指尖一下下揪着校服下摆，“现在不接电话，也不肯发语音，只打字，消息还总是回得慢吞吞的。”
她抬起头，眼底清亮亮的，努力弯了弯。
“你帮我告诉他，我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担心我。”许栀稍稍停顿，语气软了几分，“也让他……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碰到什么难处也是可以和我说一说的。”
苏昭昭张了张嘴，那些练了一路的谎话，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她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少女的头发。
“知道了。”苏昭昭说，“你哥她，就是不想让你分心而已。”
“嗯。”许栀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包已经放凉的牛奶揣在兜里，冲她挥手，“昭昭姐再见，我回宿舍刷题了！”
她转身跑进夕阳里，傍晚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尾一甩一甩，慢慢融进了橘色的光影里。
(PS.苏昭昭：许哥，你也不想栀栀的家长会没人去吧☺️ 许禾：😰 求收藏求点赞，支持一下新人作者谢谢喵，为了数据好看什么都会做的。第七章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