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发现自己在上课的时候总会往左边看。
那个位置是伊莱的,魔药课的时候她坐在左边,魔咒课的时候她坐在左边,魔法史课的时候她也坐在左边,只要在教室里,伊莱就在她的左边,隔着一两张桌子的距离,塞西莉亚只要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见她。
她不想看,但她的眼睛会自己转过去。
魔药课是她最先注意到的。
教授把配方写在黑板上,让大家自己动手,塞西莉亚看了一眼配方,记住了,低头开始做,切材料,称分量,调火候,一步一步做下来,坩埚里的药水颜色对,气味对,粘稠度对,她舀了一点出来放在玻璃片上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头,习惯性地往左边看了一眼。
伊莱的坩埚在冒泡。
不是正常的冒泡,是那种“快要溢出来”的冒泡,药水的颜色是紫的,但紫得不太对,有点偏灰,伊莱正在低头翻配方,翻了两页,又翻回来,手忙脚乱地往坩埚里加东西,加完之后坩埚里的泡泡更多了,伊莱拿搅拌棒搅了两圈,泡泡消了一点,又冒上来了,她又加了一点东西,这次泡泡消了,但药水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稠度,有点像泥,颜色是紫灰的,看起来不太能喝。
塞西莉亚看着那锅东西,在心里摇了摇头。
然后她听见伊莱旁边传来笑声。
米拉笑了,笑得不大,但很真,她趴在桌上,肩膀在抖,莉安也笑了,她捂着嘴,笑得眼镜都歪了,伊莱自己也笑了,她看着自己那锅紫灰色的泥,笑着摇了摇头,说“又是这样”,米拉说“你这个颜色好像毒药”,伊莱说“那你要不要尝一口”,米拉说“不要”,伊莱说“那我尝一口”,莉安赶紧拉住她,说“别别别,你上次尝了一口你自己的药,你拉了两天肚子”,伊莱说“那次不一样”,莉安说“哪里不一样”,伊莱说“那次是绿的,这次是紫的”,三个人笑成一团。
塞西莉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她们笑。
她的坩埚里是一锅完美的药水,颜色对,气味对,粘稠度对,教授刚才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在她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她应该高兴,她确实高兴,但她看着左边那三个人笑成一团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自己的药水装进瓶子里,放好,没有再看那边。
飞行课是第二个。
那天风不大,天很蓝,教授让大家在草坪上练习低空飞行,绕着草坪飞两圈,塞西莉亚飞得不错,她的平衡感很好,扫帚在她脚下很稳,她飞了两圈,落地的时候很稳,教授在旁边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见伊莱飞上去了。
伊莱的扫帚升起来的时候,塞西莉亚就注意到了一点,她的姿态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飞的时候身体会晃,会调整,会有一点紧张,伊莱不晃,她的身体很稳,重心压得很低,扫帚在她脚下像是被她驯服了,她绕着草坪飞,速度不快,但很匀,转弯的时候身体微微倾斜,弧度很顺,像是被风吹着走的一样,她飞完两圈落地,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看着她从扫帚上下来,拍了拍手,米拉走过去说了句什么,伊莱笑了,又是那种笑,嘴角弯一下,眼睛弯一下,很轻,很淡。
塞西莉亚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扫帚,她飞得也不错,但她知道自己飞得没有伊莱那么稳,她的稳是练出来的,伊莱的稳好像是天生的。
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她从小到大什么都是最好的,她很少遇到比她强的人,现在她遇到了一个,在一个她没想到的地方,用一种她没想到的方式。
午餐的时候,她注意到了更多的东西。
食堂里人很多,四张长桌坐得满满的,塞西莉亚坐在自己宿舍那几个人旁边,她的盘子里有烤鸡、土豆、蔬菜、面包,她吃了几口,觉得烤鸡有点肥,把肥的部分拨到一边,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对面伊莱在看她。
伊莱的目光在她的盘子上停了一拍,然后伊莱低下头,拿起自己的叉子,从桌子中间那盘培根里挑了两块,挑的是瘦的,把肥的拨到一边,然后她把那两块瘦的放进塞西莉亚的盘子里。
塞西莉亚看着那两块培根,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伊莱已经收回手了,正在吃自己的面包,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没有什么特别的,塞西莉亚看着那两块培根,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叉子叉起来,放进嘴里,她嚼了嚼,咽下去,耳朵有点热,她低下头,继续吃,但心里那个被挠了一下的地方又开始了。
她给我挑了瘦的,她注意到我不喜欢吃肥的,她注意过我。
塞西莉亚的叉子在盘子里戳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伊莱,伊莱正在跟米拉说话,没有看她。
那天下午,塞西莉亚坐在宿舍里,心里有点烦。
她不是那种会让自己烦的人,她从小到大,烦的事情很少,她要什么有什么,她不需要烦,但今天她烦了,她烦的原因很简单,她想跟伊莱说话,但伊莱不主动找她。
她回想了一下,从开学到现在,伊莱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二十句,每一句都很短,“给”,“嗯”,“好”,“你的笔”,“谢谢”,就这些,没有一句是主动的,没有一句是“你今天怎么样”,“你在看什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伊莱跟米拉说话,跟莉安说话,跟旁边的人说话,就是不跟她说。
塞西莉亚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下巴搁在枕头上,眉头皱着,她想,她是不是讨厌我,她是不是觉得我难相处,她是不是不想跟我玩,她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太麻烦了,她想了很久,越想越烦,然后她把枕头扔到一边,坐直了,下巴抬起来,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你不主动找我,那我就让你注意到我。
她想了几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藏魔杖,她注意到伊莱每次上完课都会把魔杖放在桌上,去拿书或者拿本子,魔杖就放在那,无人看管,她可以在伊莱去拿东西的时候把魔杖拿走,藏起来,然后等伊莱找的时候,她再“无意间”发现,这样伊莱就会跟她说话了。
她想了第二个办法,是碰羽毛,魔咒课上伊莱练漂浮咒的时候,她可以坐在后面,用魔杖点一点伊莱的羽毛,让羽毛飘偏,伊莱回头看她的时候,她就可以说点什么,比如“你的羽毛飞歪了”,或者“你控制得不好”,这样伊莱就会跟她说话了。
她想了第三个办法,是在伊莱书上写字,伊莱的书总是放在桌上,她可以在伊莱不在的时候,在书的空白处写一行小字,比如“伊莱是大笨蛋”,或者“伊莱吃饭掉渣”,这样伊莱看到的时候就会来找她,问她是不是她写的,她就可以说“是我写的,怎么样”,这样伊莱就会跟她说话了。
她想了第四个办法,是在伊莱脸上画东西,这个办法需要伊莱睡着,她可以在伊莱午睡的时候,拿一支笔,在伊莱脸上画两撇胡子,伊莱醒来之后不知道,走出去被别人笑,然后回来找她,她就可以说“是我画的,你怎么样”,这样伊莱就会跟她说话了。
她把四个办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选了第一个,藏魔杖,这个最简单,也最容易让伊莱来找她。
第二天魔咒课,她等了半节课,等到伊莱把魔杖放在桌上,站起来去拿参考书的时候,她伸出手,很快地把魔杖拿走了,藏在自己的袖子里,然后她坐好,假装在看书,心里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
伊莱回来了,她站在桌前,低头看了看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看了看桌子下面,又看了看椅子上,又看了看地上,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米拉。
“你看见我魔杖了吗?”
米拉摇了摇头。
伊莱又看了看四周,然后她看见塞西莉亚了,塞西莉亚坐在那,假装在看书,但她的耳朵是红的,伊莱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抬起头。
“你看见我魔杖了吗?”
塞西莉亚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没有”,但她说不出来,她的袖子太短了,藏不住魔杖,魔杖的尾巴从袖口露出来了一截,伊莱看见了,她低下头,看了看那截露出来的魔杖尾巴,又抬起头,看着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把魔杖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伊莱那边,伊莱接过来,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坐回去了。
塞西莉亚坐在那,脸还红着,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伊莱在说“谢谢”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她看见了。
她坐在那,心里那个被挠了一下的地方又开始了,这次比之前更明显,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但好像也没有那么蠢。
她低下头,假装看书,但书是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