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坐在自己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那张床,那张床是空的,伊莱出去了,没跟她说去哪,也没跟她说什么时候回来,就是出去了,走的时候没有看她一眼。
她想不明白。
一个相框而已。
她那天就是好奇,伊莱坐在床上看什么东西,看得那么认真,她就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三个人站在一棵苹果树下,她看得出来那是伊莱的爸妈,她只是想看清楚一点,她的手伸过去把照片拿起来了,然后伊莱就变了,伊莱的声音变了,说“还给我”,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她就是想多看一会儿,她往后退了两步,伊莱追上来了,她往旁边躲了一下,然后相框就掉地上了,碎了。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个相框碎了,再买一个不就行了吗,满大街都有卖的,镇上那家杂货铺里就有一排相框,木头的,塑料的,大的,小的,什么都有,几块钱一个,她买十个都行,她不明白伊莱为什么反应那么大,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手指被扎了也不缩,握着碎片的时候指节都白了,她当时站在旁边,看着伊莱蹲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慌,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发慌,她只是觉得伊莱那样让她很不舒服。
伊莱不理她了。
已经三天了。
早上起来,伊莱洗漱,去食堂,上课,回宿舍,写作业,睡觉,期间跟米拉说话,跟莉安说话,就是不跟她说,她跟伊莱说话,伊莱就回一句,很短,“嗯”,“好”,“知道了”,然后就低头做自己的事,她坐在伊莱旁边的时候,伊莱也不看她,就看着前面,或者看着自己的书,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伊莱小心眼。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骂完之后又觉得不太对,但她不想收回这句话,她就是想骂,她从小到大没被人这样对待过,没有人敢这样对她,她是隆巴顿家的,没有人敢不理她,伊莱凭什么不理她,伊莱算什么东西,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穿旧衬衫,用旧箱子,拿旧魔杖,凭什么给她脸色看。
讨厌。
她在心里骂了好多遍,骂伊莱讨厌,骂伊莱小气,骂伊莱莫名其妙,骂完了之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眼睛有点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眼睛湿了。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是伊莱的床,伊莱还没回来,她听着墙外面的声音,走廊里有人在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没有一个是伊莱,她听了一会儿,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妈妈那张纸条。
“跟室友好好相处,别一开始就给人摆脸色。”
她把那张纸条带过来了,放在自己抽屉里,压在衣服下面,她那时候看这张纸条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她觉得她肯定能跟室友好好相处,她又不是不会说话,她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但现在她坐在那,想着那张纸条,想着“好好相处”那四个字,她觉得那四个字好难。
她不是不想好好相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弄。
她从小到大没有什么朋友,不是因为她不想有,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有,她身边的人要么是家里的仆人,要么是父母的朋友的孩子,那些孩子跟她玩的时候都客客气气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不用想怎么跟人相处,因为没有人会跟她争,没有人会不理她,没有人会跟她说“你干嘛抢我东西”。
伊莱是第一个。
她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她在领校袍的地方看见伊莱,伊莱穿着旧衬衫,扎着马尾,站在那,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快,但她记住了,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是奇怪的,现在她觉得这个人是讨厌的,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那个笑其实很好看。
她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了。
第三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米拉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米拉说“你翻来翻去的,床都在响”,她说“我睡不着”,米拉说“你想什么呢”,她没回答,翻了个身,面朝墙。
她在想那个相框。
她想了一整天了,从早上想到晚上,她想到伊莱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样子,想到伊莱手指上的血,想到伊莱说“算了”的时候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面有什么东西,她说不清,她只是觉得那个声音让她很难受,难受得她想哭。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一个相框而已,她再买一个不就行了吗,她又不是买不起,她买十个都行,她可以买一个比那个更好看的,更贵的,她可以买一个银的,或者金的,或者镶钻的,但她想起来,那个相框是木头的,是她爸从苹果树上剪下来的枝子做的,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她在想这个的时候,鼻子酸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四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她跟文森特说她要出门,文森特问她去哪,她说“买东西”,文森特说“我陪您去”,她说“不用”,文森特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出了门,坐公交去了镇上。
她先去了一家卖木制品的店,进去看了一圈,架子上摆着很多木头的相框,有深色的,有浅色的,有带花纹的,有光面的,她一个一个拿起来看,看完了放回去,觉得都不对,她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她又去了第二家店,这家店小一点,东西杂一点,相框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摆,她在里面翻了半天,翻出来几个,看了看,又放下了,有一个银边的,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觉得太亮了,伊莱那个人不喜欢太亮的东西,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伊莱不喜欢太亮的东西,但她就是觉得。
她又去了第三家店,这家店在巷子里,门面很旧,里面黑黑的,老板是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她在架子上翻,翻了很久,翻到一个深棕色的木框,边角有银色的包边,很薄,包得很服帖,她把那个相框拿下来,放在手里看。
木头的颜色很深,但不沉,边角是圆的,摸上去很顺,不会刮手,银色的包边很细,不显眼,但把木头的边收得很干净,她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个可以撑开的支架,她把支架撑开,又合上,撑开,又合上,铰链很顺,不紧不松。
她把那个相框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决定买这个。
她付了钱,把相框包好,带回去了。
她把相框放在自己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拿起来,走到伊莱的床头柜旁边,放在上面,放好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相框的角度调了一下,让它正对着床。
她做完这些,回到自己床上,坐下来,心跳有点快。
然后她听见门响了。
伊莱回来了,她走进来,看见塞西莉亚坐在床上,点了点头,走到自己床边,准备坐下来,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上的那个相框。
她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相框,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的下巴抬着,但抬得不高,她的嘴唇抿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这个相框……”伊莱开口了。
塞西莉亚等着她说下去。
“挺好的,但算了,没关系。”
塞西莉亚的心沉下去了,她想过伊莱可能会说“不用”,或者“我说了不用”,但她没想过伊莱会说“算了”,那个“算了”和三天前那句“算了”一模一样,很平,很淡,像是在说这件事不重要,像是在说她已经不在乎了,像是在说她们之间那点东西已经算了。
她的鼻子一酸。
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样,她的鼻子先酸了,然后眼睛湿了,然后眼泪掉下来了,她来不及收,来不及压,来不及抬下巴,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伸手去擦,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没干净,她的手在抖,她的嘴唇在抖,她坐在那,觉得自己很丢人,但她停不下来。
“什么叫算了。”她开口了,声音是哑的,抖的,“我挑了一下午,我去了三家店,我看了一个一个,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挑了一个我觉得……我挑了一个……”
她说不出话了,喉咙堵住了,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很烫。
伊莱走过来了,她感觉到伊莱站在她面前,然后一张纸巾递过来了,她没接,伊莱就把纸巾按在她脸上,她没躲,就那么坐着,眼泪还在掉。
“你别哭了。”伊莱说。
“我没哭。”
“你脸上全是。”
“那是汗。”
“你汗从眼睛里流啊。”
她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又掉了一滴眼泪,伊莱换了张纸巾,又按上来。
“我没说不要。”伊莱说,“我说算了,意思是那个旧的碎了就算了,我不是说新的算了。”
她抬起头,看着伊莱。
“那你要不要?”
“我要。”
“你刚才说算了。”
“我说了是旧的算了。”
“那你没说要。”
“我现在说我要。”
她把纸巾从伊莱手里抽过去,擦了擦脸,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她开口。
“对不起......”
“嗯?”
“我不是故意弄碎那个相框的。”
“我知道。”
“我以后不抢你东西了。”
“你保证。”
“……尽量。”
伊莱看着她,笑了一下,很轻,塞西莉亚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点,很浅,但确实弯了,她把手里的纸巾团起来,扔进纸篓里。
然后伊莱也开口了。
“我也对不起。”
她抬起头。
“我前几天不理你,不全是因为那个相框,我那时候上头了,一个相框而已,满大街都有卖的,我不该跟你置气那么多天,我也不知道怎么收场,就一直拖着,冷落你了,对不起。”
塞西莉亚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涌上来了,她吸了一下鼻子,把它压回去了。
“你不用道歉。”
“你道歉了,我也得道歉”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就是我弄坏的,我道歉是应该的,你……”
“我也做错了,我不该冷着你。”
她看着伊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原来伊莱不讨厌她。
她坐在那,松了一口气,那种松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胸口被拿走了,她刚才一直在想伊莱讨厌她,伊莱不想跟她说话,伊莱觉得她烦,伊莱觉得她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不想跟她这种人打交道,但现在伊莱说她也对不起,伊莱说她不该冷着她,伊莱说她也做错了,那就说明伊莱没有讨厌她,伊莱只是生气了,生气和讨厌不一样,生气是可以好的,讨厌是不能好的。
她心里那个东西松了,她整个人也跟着松了。
然后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伊莱不讨厌她,那为什么伊莱不主动找她玩。
她回想了一下,从开学到现在,伊莱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伊莱主动找米拉,主动找莉安,就是不主动找她,伊莱跟她说话都是她先开口的,她问一句,伊莱答一句,她不说,伊莱就不说,她坐在伊莱旁边,伊莱也不看她,她走了,伊莱也不留她。
到底为什么啊?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的下巴抬起来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你不主动找我,那我就让你注意到我。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那种笑和刚才的笑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松了,这个笑是别的,是那种“你等着”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