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塞西莉亚来说，二年级开学是一段不太好过的日子。
事情从开学第一个月开始。那个学期她发现自己身体在变，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胸口的那个位置，以前是平的，穿什么都无所谓，现在开始鼓起来，一开始只是小小的，她没在意，后来一天比一天明显，等到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她穿校袍的时候已经能看出轮廓了，她站在镜子前面，侧过身，看着自己，然后她把校袍拉紧，又松开，怎么弄都遮不住，她把校袍脱下来，换了一件更小的，紧了，不舒服，又换回来，然后她开始弯腰，把背勾着，这样胸口就不那么明显了。
她开始穿束胸。
她用一条很宽的棉布带子，每天早上起来缠在胸口，缠得很紧，紧到呼吸只能吸到一半，然后套上衬衫，再套上校袍，系好扣子，在镜子前面转一圈，确认看不出来，然后出门，走路的时候勾着腰，步子变小，手臂夹着身体两侧，尽量不让自己晃，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坐在最角落，在教室里坐到最后一排，上飞行课的时候她跟教授请假，说肚子不舒服，教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放了她。
伊莱注意到了。
第一天，她看见塞西莉亚走路的时候勾着腰，以为她背痛，没在意。第二天，她看见塞西莉亚在食堂角落里一个人吃饭，端了盘子过去，坐在她对面，塞西莉亚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盘子端起来，站起来，说“我吃完了”，然后走了，伊莱坐在那，看着她的背影，皱了一下眉。第三天，她看见塞西莉亚在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以前她都是坐前排的，伊莱坐在她旁边，问“你怎么坐后面来了”，塞西莉亚说“后面安静”，然后低下头看书，不再说话。第四天，她看见塞西莉亚在走廊里经过的时候手臂夹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东西，她的目光往下滑了一点，看见塞西莉亚的校袍胸口那里有一点不自然的鼓包，像是布料下面塞了什么东西，她收回目光，没有问。
然后生理期来了。
那天早上塞西莉亚，醒她过来，感觉到小腹那里有一种很钝的疼，往下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扯着，她躺了一会儿，想起来自己去厕所，站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下面有一股热的东西涌出来，她整个人僵住了，她站在床边，不敢动，腿夹着，手攥着床沿，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以前接受过教育，知道这是正常的，但她此刻只有害怕，她怕弄到裙子上，怕弄到床单上，怕被人看见站在那，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再涌了，才慢慢挪到浴室里。
她处理完了，换了内衣，用纸巾垫了一下，回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床单上是干净的，她松了口气，但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她的手在抖，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没有带卫生用品，她不知道要怎么去买，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人，她觉得这种事情不应该跟任何人说，太羞耻了，太脏了。
第一节课她没去，第二节课她去了，坐在最后一排，一下课就冲出去，回宿舍，检查自己的裙子，没事，然后又冲去厕所，换了纸巾，第三节课她没去，第四节课她也没去，她躺在床上，蜷着身体，小腹疼得厉害，她的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她的脸是白的。
米拉先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看见塞西莉亚躺在床上，蜷着，脸色不对，她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塞西莉亚的额头，凉的，有点潮，她问她怎么了，塞西莉亚说没事，米拉没走，她坐在塞西莉亚床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看见床脚有一片很小的、暗红色的印子，沾在床单的边缘，很淡，但能看出来，米拉把目光收回来，什么也没说，她站起来，走到自己抽屉前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包东西，放在塞西莉亚枕头旁边。
“先用这个。”
塞西莉亚转过头，看见那一包东西，她的眼睛睁大了，耳朵红了，她想说什么，但嗓子堵住了，米拉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塞西莉亚的肩膀。
“我去食堂给你带点粥，你躺着。”
米拉走了，门关上，塞西莉亚躺在床上，看着枕头旁边那包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眼睛湿了，她伸手把那个包装拆开，里面是卫生巾，她以前在家里的柜子里见过，她妈用，但她从来没碰过，她拿出来一片，捏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她下床，走进浴室。
下午，莉安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看见塞西莉亚还躺在床上，米拉坐在旁边，正在翻书，莉安放下书包，走过去，看了一眼塞西莉亚的脸，又看了一眼米拉，米拉朝她点了一下头，莉安没说话，她走到自己桌子前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热水袋，那种麻瓜用的，可以灌热水的橡胶袋，她灌了热水，拧紧盖子，拿过来，放在塞西莉亚的小腹上面，隔着被子。
“这个会好一点。”
塞西莉亚看着她，莉安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她把热水袋放好，就回到自己桌上，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
伊莱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塞西莉亚正侧躺着，面朝墙，米拉和莉安在各自做自己的事，伊莱放下书包，走到塞西莉亚床边，她没有立刻说话，她先看见米拉旁边的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露出卫生巾的包装角，她看见莉安的桌上多了一个热水袋的盒子，她看见塞西莉亚的床单边缘有一块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的印子。
她坐在塞西莉亚床边。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没有动。
“你疼不疼。”
塞西莉亚还是没有动。
伊莱等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我也有过。”
塞西莉亚的肩膀绷了一下。
“上个月，我第一次。是在图书馆的时候，我不知道，站起来就发现裙子后面有，当时很多人，我拿书包挡着，跑去厕所，待了一节课，后来是米拉来找我，给了我一片。”
塞西莉亚慢慢转过身，面朝她，她的眼睛是红的，湿的，她看着伊莱，嘴唇在抖。
“你也有过？”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种事情，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说。”
塞西莉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伊莱没听清，她把头凑过去。
“你说什么。”
塞西莉亚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她的脸红了，眼睛还是湿的，但她的嘴在动。
“我以为只有我这样，只有我这么大了还不会处理这种事，只有我会害怕。”
“不是只有你。”
“我前天差点弄到裙子上，我在走廊里走，忽然感觉不对，我跑进厕所，发现已经渗了一点，我用冷水搓了很久，搓到看不出颜色才出来。”
“我上次也是，我在练习室，弄到了袍子里面，我用清洁咒弄了半天，后来是米拉发现我脸色不对，把我拉走的。”
“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我也是，我连我妈都没告诉。”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这种事情说出来很羞耻。”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觉得羞耻，我胸口在变大，我每天束胸，勒得很紧，走路都勾着腰，我怕被人看出来，怕被人说。”
伊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胸口，那个鼓包比前几天小了一点，大概是束胸勒的。
“你勒了多久了。”
“两个星期。”
“这样不好，你会勒出病来的。”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我不敢穿正常的衣服。”
伊莱想了一会儿。
“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跟你差不多高，但我比你重两斤，你知道为什么吗。”
塞西莉亚摇头。
“因为我骨架比你大，我的肩比你宽，我的手腕比你粗，我小时候因为这个被人说过，说我不像女孩，说我以后嫁不出去。”
塞西莉亚看着她。
“我那时候也害怕，我也想过要不要想办法让自己变细，但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每个人长得不一样，有的人先长，有的人后长，有的人这里大，有的人那里大，这不是病，也不是错，这就是你，你不需要跟别人一样。”
“你妈说得对。”
“她还说，你觉得羞耻，是因为你把这个当成了一件不能说的事，但其实它不是，它和感冒一样正常，你感冒了会跟人说吗。”
“会。”
“那你这个也可以。”
塞西莉亚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着被角。
“我可以跟谁说。”
“跟我们说，跟米拉说，跟莉安说，跟我说，我们不会笑你，不会觉得你奇怪，我们只会帮你。”
塞西莉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小。
“米拉中午给我拿了卫生用品，莉安下午给我灌了热水袋。”
“她们都知道了。”伊莱说。
“但她们没说什么。”塞西莉亚回到。
“她们不用说。”
塞西莉亚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她没有躲，她坐在床上，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她抬手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伊莱伸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动作很轻，塞西莉亚没有躲，她把脸往伊莱的手心里偏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伊莱的手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那天晚上，塞西莉亚没有束胸，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睡衣，胸口那里鼓起来，比以前明显，但她没有勾腰，她坐在床上，米拉在她旁边看书，莉安在桌上写作业，伊莱在自己床上翻一本杂志，四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看她的胸口，没有人提她今天没去上课，没有人提她中午没吃饭，米拉给她留了一块面包放在床头，莉安又给热水袋加了一次水，伊莱把被子从自己床上扔过来，说“我这条厚一点，你换过去”。
塞西莉亚抱着那条被子，把脸埋进去，被子上有皂角味，是伊莱的味道，她吸了一口，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伊莱。
“伊莱。”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以后不束胸了。”
“嗯。”
“但我可能还是有点害怕。”
“没关系，慢慢来。”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她把被子盖好，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小腹还疼，但比早上好了一点，热水袋是温的，被子是暖的，旁边有米拉翻书的声音，莉安写字的声音，伊莱偶尔翻页的声音，她听着那些声音，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塞西莉亚穿了一件正常的衬衫，胸口的鼓包还在，比以前明显，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她走了一段，肩膀有点僵，但她没有勾腰，她走到食堂门口，伊莱站在那里等她，伊莱看见她，没有看她的胸口，只是伸出手，递了一杯热牛奶。
“把牛奶喝了。”
塞西莉亚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甜的，她喝完，两个人一起走进食堂，坐在平时坐的位置上，米拉和莉安已经在了，米拉冲她笑了一下，莉安把一碟面包推过来，塞西莉亚坐下来，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食堂里人很多，很吵，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她没有低头，她把面包吃完，又拿了一块。
那天她没去上飞行课，她坐在图书馆里，旁边坐着伊莱，伊莱在看书，她在发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开口。
“伊莱。”
“嗯。”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习惯。”
“不知道，我还没习惯。”
“你也不习惯。”
“嗯，但我比上个月好一点了，上个月我都不敢穿这条裤子。”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伊莱的裤子，普通的深色长裤，合身的，伊莱的腿很长，穿什么都好看，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伊莱的脸，伊莱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很平，很安静，和平时一样。
“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哪里奇怪。”
“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伊莱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不奇怪。”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你的脚，你的头发，如果我不觉得你的手奇怪，我为什么要觉得你的胸口奇怪。”
塞西莉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很轻，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小，但她确实笑了。
“你说得对。”
“嗯。”
“伊莱。”
“嗯。”
“你真好。”
伊莱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塞西莉亚，塞西莉亚正看着她，眼睛很亮，蓝的，像是被水洗过，伊莱看了她一拍，然后她把目光移回书上，翻了一页。
“你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直接跟我说。”
“好。”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好。”
“我也不会跟别人说。”
“我知道。”
塞西莉亚把目光从伊莱脸上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是秋天，叶子黄了，落了，风把叶子吹到窗台上，又吹下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伊莱的肩膀上，伊莱没有躲，她继续翻书，翻得很慢，像是怕打扰肩膀上那个人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