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学院二年级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晚一些，直到三月的尾巴才肯把暖意在石墙上铺开，而窗外的橡树还光秃秃地立着，枝条在风里划出一道道很轻的弧线，像有人用看不见的笔在半空中写字，伊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羽毛笔停在羊皮纸的同一处已经快有一刻钟了，墨迹在那儿慢慢洇开，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圆，她盯着那个圆看，心里想的却是今天早上在走廊里发生的事。
塞西莉亚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故意把肩膀往她身上撞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刚好够让伊莱手里的书歪过去，然后那位大小姐回过头来，下巴抬得高高的，金色的头发随着转身的动作在空气里甩出一道亮得刺眼的弧，她说伊莱你走路不长眼睛吗，声音又脆又傲，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伊莱当时就回了一句说明明是你撞的我，语气大概也不算太好，因为旁边两个低年级的学生立刻停下脚步偷偷看她们，塞西莉亚哼了一声就走了，裙摆扫过石地板的声音一路响到楼梯口才消失，可那之后整整一节魔咒课，伊莱都没能把自己飘出去的注意力收回来，她甚至记不清教授念的是哪个咒语的音节，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想刚才那一撞的力度，和塞西莉亚回头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那点笑意。
那点笑意才是真正让她烦心的东西。
她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大概是那次塞西莉亚被蛇吓到，或者是上学期一起研究新魔法，早到她不愿意去翻找那个具体的日子，总之最近这段日子里她身体里好像多出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一头系在她自己心口上，另一头系在那个走路永远抬着下巴的姑娘身上，塞西莉亚在教室里举手回答问题的时候她会听见自己的呼吸变轻，塞西莉亚被教授点名批评时她会下意识地攥紧袖口，塞西莉亚和别的女生并肩走在花园里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她会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而当塞西莉亚转过头来找她斗嘴、用那种半真半假的刻薄话戳她的时候，她又会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烦到想把手里的书拍在那张漂亮的脸上，让她闭嘴。
可是无视这件事她做不到，她试过，真的试过，有一次她打定主意一整天都不主动跟塞西莉亚说一句话，连眼神都不给一个，结果那天她从早到晚都在数着对方的脚步声，数到后来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傍晚的时候塞西莉亚在宿舍门口堵住她，皱着眉问她今天是不是生病了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盯得她喉咙发干，最后她只能含糊地说没事，然后看着塞西莉亚撇撇嘴走开，走开之前还小声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
她就是莫名其妙，她自己也知道。
她们是朋友，这一点伊莱从来没有怀疑过，至少她自己心里是这么认定的，她们会一起上魔药课，会在自习室里共用一张桌子，会因为谁该去图书馆还书这种小事争执半天，最后通常都是伊莱妥协，因为她知道塞西莉亚其实最讨厌走那段长长的楼梯，她也知道塞西莉亚表面上装作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每次考试前都会紧张得睡不着觉，会在半夜偷偷爬起来背咒语，有一次伊莱起夜撞见她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念书，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像一块凉掉的瓷器，那天晚上她们谁也没提这件事，第二天塞西莉亚照样趾高气扬地走进教室，仿佛那个缩在窗台上的影子从来不存在。
就是这些影子让伊莱的心变得乱七八糟。
更乱的是另一些瞬间，那些瞬间来得毫无道理，也不挑场合，比如现在，比如昨天在食堂，比如前天在练习场上，塞西莉亚转过头来喊她的名字，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点，那头金发在风里扬起来，真的就像一面旗，一面举得很高、很骄傲、风吹不倒的金色旗帜，伊莱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就跳得又快又重，重到她怀疑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那种感觉超出了友谊，她知道超出友谊是什么意思，她读过书，她甚至曾经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另一段与她现在的生活毫无关系的时间里——有过一次类似的经验，那次经验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只留下一个教训，那就是不该有的念头最好从一开始就掐死。
所以她摇头，很用力地摇了两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羽毛笔上的墨滴终于落下来，在羊皮纸上砸出一个难看的黑点，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骂自己荒唐，骂自己无聊，骂自己居然会对塞西莉亚·温特沃斯产生那种心思，那可是塞西莉亚，是全院都知道脾气最难伺候的大小姐，是那个会在魔药课上挑剔坩埚不够干净的人，是那个昨天才说她发型难看的人，喜欢这样的人简直是一种病。
可她的心脏不听她骂。
下午没有课，伊莱抱着两本书去了图书馆，她想让自己忙起来，想让脑子里塞满古代符文的变格和龙血草的三种禁忌用法，这样就没有空隙留给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图书馆的三楼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她在老位置坐下，摊开书，读了三行，一行也没读进去。
米拉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书架后面绕出来的，怀里抱着一摞几乎挡住脸的星象学大部头，她把书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拉开椅子坐下，盯着伊莱看了大约五秒钟，慢悠悠地说你今天不对劲。
伊莱说没有。
米拉说你看了同一页快二十分钟了，而且你刚才叹气了三次，叹气这种东西是有节奏的，你这三次一次比一次长，说明你在想一件你不想想的事。
伊莱合上书，把脸埋进手掌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米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壁炉里的柴火又爆了一声，她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说我可能有点问题。
米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是危险的亮，是嗅到八卦的亮，她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什么问题，病了？魔药课中毒了？还是你把教授的假发弄坏了？
伊莱摇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我喜欢上一个人了。
图书馆的这一角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米拉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扑，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眼睛亮得像刚点起来的灯，“她说谁，快说是谁，我认识吗，是不是魁地奇队那个击球手，我就知道你上次看他比赛的时候眼神不对......”
伊莱抬起头，脸已经红透了，红到耳朵尖都在烧，她看着米拉，很慢很慢地说出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书架上的书灵。
塞西莉亚。
米拉的表情凝固了，凝固了大约三秒，然后她慢慢地坐回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哦了一声，那一声拖得极长，长得伊莱想伸手去捂她的嘴，最后米拉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笑，而是一种很温和的、带着点了然的笑，她说难怪。
"难怪什么?"伊莱反问道
难怪你这一个月以来只要听到塞西莉亚名字就会开始结巴，上次她把你的笔记拿走你没生气，换成别人你早就动手了，还有你最近总在打听她喜欢吃什么，米拉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数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住了，看着她，轻声说伊莱，你这个样子太明显了，整个宿舍楼大概只有你自己不知道。
伊莱把脸重新埋进手里，这次埋得更深，她说这太可笑了，你知道吗，这真的很可笑，她是塞西莉亚，我是伊莱，我们天天吵架，她上周还说我的袍子配色像发霉的苔藓，我怎么可能——
“你怎么不可能，”米拉打断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喜欢她又不需要谁的批准，也不需要符合谁写的剧本，这世上没有哪条规矩说吵架的两个人就不能喜欢对方，事实上据我观察，吵得越凶的往往陷得越深，因为他们在对方身上花的时间比谁都多~”
伊莱不说话，手指绞着袍子的袖子。
米拉叹了口气，伸手把那摞星象学的书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其实一直觉得你们俩挺有意思的，塞西莉亚那个人，所有人都觉得她霸道、傲慢、不好接近，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偏偏总来找你斗嘴。”
“因为......她讨厌我?"
”什么啊，因为她只敢在你面前那样，米拉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想想，她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客客气气的，疏疏离离的，笑得特别标准，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谁也说不出错处，可到了你面前她就变了，她会撞你的肩膀，会抢你的笔，会因为你一句反驳就气得跳脚，会把最真实的那些小脾气全扔给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伊莱摇头。
意味着她在你面前不用装，米拉说，一个从小被所有人捧着、被所有人看着、被所有人要求完美的人，她一辈子都在演一个角色，演一个无可挑剔的大小姐，演到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哪部分是演的哪部分是真的，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时候，她会忘记自己在演，而那些时候，她身边站着的人是你。
壁炉里的火光在米拉的侧脸上跳动，伊莱盯着那点光，胸口那股闷了很久的气忽然松了一点点，松得她有点想哭，又有点不敢信。
”可是我不确定，“她说，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只是我一厢情愿，我也不确定我到底想要什么，我只是……我只是看见她就会心慌，看不见她又会去找她，她对我笑一下我能高兴一整天，她不理我我能难受一整天，这太傻了，我都觉得自己傻。
傻是有点傻，米拉笑了，可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件挺傻的事，你要是不傻，那才说明你没真喜欢。
她停顿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我给你的建议是，别在这儿自己跟自己打架了，你去接触接触她的内心，去看看那面旗子后面到底站着个什么样的人，塞西莉亚不是坏孩子，她只是还没长大，我们都没长大，二年级而已，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谁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大家都是在互相试探、互相碰撞、互相接纳的过程里慢慢长成样子的，你可以试着去接纳她，也让她有机会接纳你，哪怕最后发现只是一场误会，你也算知道了答案，总比现在这样每天对着同一页书叹气强。“
伊莱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墨点，墨点已经干了，边缘毛茸茸的，像一只很小的动物蜷在那里。
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米拉说从最简单的开始，从问她一句你今天怎么了开始，从不再跟她吵那些没意义的架开始，从你看见她难受的时候别转身走开开始。
话音刚落，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点轻微的吱呀声，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伊莱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塞西莉亚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腹部，她进来的时候含胸驼背，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脊背挺得笔直、恨不得把全世界都踩在脚下的样子，她的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额角上，额角上有一层细细的汗，脸色白得不太正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每走一步都像在忍着什么，走到一半她停下来，靠着书架站了一会儿，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在袍子上抓了一下，然后又松开，继续往里走。
她没有看见伊莱，或者说她看见了但没力气打招呼，她只是低着头，朝着平时她们常坐的那个角落走去，走到一半却拐了方向，选了最里面一排最靠墙的座位，把自己塞进去，书包滑落到地上她也懒得管，整个人趴在了桌面上，只露出一小撮金色的头发。
伊莱的手已经按在了桌面上，指尖发凉，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快得她有点头晕，她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问你怎么了，可她的身子像被钉在椅子上，一半是因为慌，一半是因为某种她自己也不敢承认的、滚烫的东西正从胸腔里往上涌。
米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凑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她看起来很不舒服。
伊莱嗯了一声，嗓子发干。
米拉又观察了两秒，眉头慢慢皱起来，她说：”伊莱，我问你一件事，她这个状态持续多久了，我是说，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哪里不舒服，或者有没有缺过课，有没有在食堂吃得特别少。“
伊莱拼命回想，脑子却乱成一团，她想起上周塞西莉亚确实有两次没来吃晚饭，想起前天魔药课上对方一直用手撑着腰，想起昨天早上塞西莉亚在走廊里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虚，她当时还以为只是没睡好，她还嫌人家啰嗦，她还一整天没理她。
一股很沉的愧疚感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点抖，”她什么都没跟我说，我们这几天……我们在吵架，为了一点特别小的事，我已经三天没好好跟她说过话了。“
米拉看着她，眼神软了下来，她说那你现在知道了，她不舒服，而且她没告诉任何人，她一个人抱着肚子走进图书馆，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趴下，你觉得她现在在想什么。
伊莱没回答，她看着最里面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看着那撮金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亮着，像一面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旗子，旗子倒了，可它还在那儿，还等着有人把它捡起来。
她的手心全是汗。
米拉轻轻推了她一下，说去吧。
伊莱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最里面的那个身影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书留在桌上，把那句在心里憋了整整一个月的、笨拙的、毫无技巧的话揣进口袋，一步一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走过去之后要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那面旗子后面站着的那个人会不会愿意让她靠近，她只知道如果今天不走过去，她大概会后悔很久很久。
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回声，壁炉的火在她身后一跳一跳，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橡树上，有一只鸟叫了一声，春天还在路上，可有些东西已经先一步醒了。
走到塞西莉亚桌子旁，塞西莉亚只是虚弱的抬起眼皮看她，伊莱关心她一下，她只说没有事，只是这两天不舒服，伊莱还想问一下，需不需要帮忙，塞西莉亚却站起来，说了句：”不关你的事。”就走了，伊莱无奈地看着米拉，米拉也只能托着下巴摇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