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的假期其实很简单。
简单到如果让不认识她的人来猜，大概会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大概会想象她住在那么大的房子里，假期一定排满了各种活动——马术、钢琴、法语课、去很远的地方旅行、参加只有穿礼服才能进的派对。她以前也这么以为过，很小的时候，她以为住在大房子里的人每天都像童话书里那样生活。
但事实上不是的。
她的假期就是吃饭、看书、画画，然后在花园里发呆。每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她会盯着那道亮线看一会儿，看灰尘在里面慢慢飘，像很小的雪花。然后起床，下楼吃早饭。管家会把早餐摆在餐厅靠窗的位置，鸡蛋、面包、水果、牛奶，摆得整整齐齐的。她坐在那里吃，有时候会抬头看窗外的花园，树篱被修剪得很平整，草坪绿得像一块毯子，喷泉在中间喷着水，水珠落下来的时候会闪一下。
吃完早饭她就上楼看书。书是她自己挑的，不是那种很厚的、大人会推荐的书，而是一些故事集，里面有会说话的动物，有住在森林深处的小屋，有迷路的孩子遇到会指路的狐狸。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看到喜欢的句子会停下来，用手指按在那一行上，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句话留住。
下午她画画。画花园里的花，画窗台上的花瓶，画胖胖——米拉寄来的照片里的猫。她画了很多遍胖胖，每次都画得不太一样，有时候画得太圆了，像一个毛球，有时候又画得太瘦了，她就会把那张纸揉掉，重新画。她画得最好的是胖胖的眼睛，那种半睁不睁、懒洋洋又有点不满的眼神，她觉得自己抓住了。
每周有三天，教练会来家里带她运动。不是那种很严肃的训练，就是跑步、拉伸、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教练是个很温和的阿姨，不会催她，也不会说她做得不好。运动完她会出一层薄汗，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喝冰水，看蚂蚁在石板缝里排队走。
以前她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安静、规律、什么都不用赶，时间像一条慢慢流的河，她坐在河边，脚泡在水里，看水从脚背上流过去。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好到不需要别的东西。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总觉得心里有点空空的。
不是难过，也不是不开心，就是空空的，像一本书中间被抽掉了几页，翻到那里的时候风会穿过去，发出很轻的“呼“的一声。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也找不到原因。她照样吃饭、看书、画画、在花园里发呆，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后来她明白了。
是因为父母不在。
他们只在家待了一个星期多一点。那一个星期里，家里好像忽然变亮了，餐厅里多了两个人的声音，走廊里会传来脚步声，晚上客厅的灯会亮到很晚。她会坐在他们中间，听爸爸讲工作上的事，听妈妈说她看到的有趣的东西。妈妈有时候会摸摸她的头发，说她又长高了一点。
然后他们就走了。
不是永远走，只是去很远的地方处理一些事情，过段时间还会回来。她知道这一点，也不觉得委屈。但家里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安静、宽敞、一切都井井有条，可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走路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安静到翻书的声音都显得很大。
她开始数日子。
不是数父母什么时候回来，是数什么时候开学。
以前她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开学。开学意味着要早起，要穿制服，要背很重的书包，要面对那些还没写完的练习——哦不对，没有练习。但总之，开学意味着要离开这个安静的大房子，去一个有很多人的地方。
她开始期待见到大家。
见到米拉，见到莉安，见到班上的同学。她想象米拉走进教室的样子，大概会背着那个有点旧的书包，头发扎得不太整齐，坐下之后会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然后抬头对她笑一下。莉安大概会带一盒子饼干来，用布包着，打开的时候会有黄油的香味。
但除了“大家“之外，还有一个人。
伊莱。
她发现自己想到伊莱的时候，心里那种空空的感觉会忽然被填满一点点，像有人往杯子里倒了一小口水，虽然没满，但至少不空了。
这让她觉得有点奇怪。
她不是第一次想到伊莱。以前也会想，比如上课的时候伊莱坐在她斜前方，她偶尔会看到伊莱的后脑勺，头发有点乱，大概早上起来没好好梳。伊莱写字的时候背会微微弓着，握笔的姿势有点特别，大拇指按在笔杆上，指节会凸出来一点。她以前只是看到了，看到了就看到了，没有多想。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会在发呆的时候忽然想起伊莱。比如在花园里看喷泉，水珠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她会想伊莱现在在做什么。比如晚上躺在床上，听到窗外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她会想伊莱会不会也还没睡。比如画胖胖的时候，画到猫的眼睛，她会想伊莱看到照片里的胖胖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也笑。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问自己，是不是因为伊莱给她雕了那只啄木鸟。
那只啄木鸟现在就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木头雕的，不大，刚好能握在手里。伊莱雕得很认真，鸟的羽毛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虽然木头本身不会真的长出羽毛，但那些纹路让人一看就觉得那是一只活着的鸟，随时会扑棱一下翅膀飞走。鸟的嘴巴尖尖的，微微张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去啄树干。眼睛是两个很小的凹点，她每次看都觉得那只鸟也在看她。
她很喜欢这只啄木鸟。
喜欢到有点不好意思承认。
她会把其他东西摆在床头柜上，书、发卡、一颗漂亮的石头，但那只啄木鸟永远在最中间的位置。有时候她看书看累了，会伸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手里。木头是温的，因为她经常握着，表面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她会用拇指慢慢摩挲那些刻出来的羽毛纹路，一道一道，从翅膀摸到尾巴，再摸回来。
摸的时候她会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指尖的感觉会变得格外清楚。她能感觉到木纹的走向，能感觉到刻刀留下的那些很浅的沟壑，能感觉到鸟背那里微微隆起的弧度。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会觉得那是一只真正的鸟，有体温，有呼吸，羽毛下面有小小的心脏在跳。
她甚至觉得这只鸟身上带着一点点魔法。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会让东西飘起来或者让纸折的鸟跳起来的魔法，是很轻很轻的、藏在木头纹理里的东西。伊莱雕它的时候一定很专注，专注到把自己的气息一点点刻进了木头里。所以她握着它的时候，会觉得它在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流动。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房间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床头柜上。她看见那只啄木鸟的轮廓在月光里泛着很淡的光，不是真的在发光，是木头吸收了白天的光线，晚上慢慢放出来，像萤火虫的尾巴。她盯着看了很久，觉得那只鸟的翅膀好像动了一下。
当然没有。她知道那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还是伸手把它拿过来，握在手心里，重新闭上眼睛。
然后她会睁开眼睛，看到它还是那只木头的鸟，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不会飞，也不会说话。
但她还是会笑一下。
开学前一天晚上，那种紧张和兴奋的感觉达到了顶点。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帘拉得很严，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灯亮着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她把灯关了，太黑了，又打开。打开之后觉得太亮，又调暗一点。最后维持在一个不暗也不亮的状态，刚好能看清床头柜上那只啄木鸟。
她把大家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米拉的信最长，写了很多事，说她家那只叫胖胖的猫，说她下学期可以有手机了，说她在练习让纸折的鸟跳起来。塞西莉亚看到纸鸟那一段的时候笑出了声，她想象米拉对着一个纸折的鸟念咒语的样子，大概会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然后纸鸟跳了两下就歪倒了。她觉得那一定很可爱。
米拉还寄了胖胖的照片。照片就夹在信里，她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只银渐层确实胖，趴在那里像一块很大的面包，毛蓬蓬的，眼睛半睁着，表情很不满。塞西莉亚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猫的脸，心想等开学见到米拉，一定要问问她能不能再拍几张，她想再画一张胖胖。
莉安的信很短，就说家里卖了很多饼干，本来想寄，怕碎了，开学带过来。塞西莉亚想到莉安站在厨房里帮妈妈装饼干的画面，大概会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把饼干一块一块摆进盒子里，摆得很整齐。她有点期待开学那天莉安打开盒子的那一刻，应该会有黄油的香味飘出来。
她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叠好，放回信封里，再放进抽屉。然后她拿起那只啄木鸟，握在手里。
木头是温的。
她摩挲着那些羽毛的纹路，从翅膀摸到尾巴，再从尾巴摸回来。一下，两下，三下。她闭着眼睛，指尖沿着那些刻痕慢慢走，像真的在抚摸一只鸟的羽毛。她能想象出羽毛的触感，应该很软，很轻，摸上去会有一点点阻力，然后顺着毛的方向滑过去。鸟的身体应该是暖的，因为鸟是活的，有体温。心脏跳得很快，小小的，扑通扑通，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
她忽然很想见到伊莱。
不是“开学就能见到“那种普通的想见，是很具体的、很强烈的想见。她想看到伊莱走进教室，背着书包，头发还是有点乱，坐下之后抬头对她笑一下。她想听到伊莱说话的声音，想看伊莱写字时微微弓着的背，想问伊莱这只啄木鸟雕了多久，手指有没有被刻刀划到。
她觉得好奇怪。
为什么偏偏是伊莱呢？
班里那么多人，米拉也很好，莉安也很好，大家都很好。但想到开学的时候，她最先想到的不是米拉，不是莉安，是伊莱。摸这只啄木鸟的时候，她想的也是伊莱。
她翻了个身，把啄木鸟放在枕头旁边，侧躺着看着它。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木头上，那些羽毛的纹路变得更深了，鸟的眼睛在光里好像也亮了一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鸟的嘴巴。
尖尖的，硬硬的。
“你也想开学吗？“她小声问。
鸟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觉得它好像点了下头。
也许是灯光晃了一下，也许是她的眼睛看花了，鸟的翅膀好像真的微微动了一点点，像要展开又收回去了。她屏住呼吸盯着看了一会儿，它又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笑了一下，把鸟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重新躺平。这次她没有再翻来覆去，就那样握着那只木头的啄木鸟，看着天花板，慢慢等睡意过来。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花园里的喷泉还在喷着水，水珠落进池子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钢琴。
她想着明天就能见到大家了，就能见到伊莱了，心里那种空空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填满，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跳了一下，像一只很小的鸟，扑棱了一下翅膀。
她闭上眼睛，握着那只鸟，终于睡着了。
睡着之前她好像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那只啄木鸟从她手心里飞起来，绕着她的房间飞了一圈，然后停在窗台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才飞进夜色里。
当然，那只是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