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六点就醒了。
闹钟定在七点，但她睁眼时窗外还是灰的。她躺着翻了个身，又翻回去，闭了五分钟，彻底放弃，坐起来把窗帘拉开。天没亮透，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像几颗没睡醒的星。
她洗漱完，换了制服，坐在床边等。保罗七点到的时候，她已经拎着纸袋站在门口了。
“小姐，这么早。”
“早点去。”
保罗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后座，纸袋搁在膝上，里面是四个细长盒子，深蓝丝带系着。车开出去，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树，手指无意识地在丝带上敲了两下。
宿舍楼很安静，走廊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推开宿舍的门，四张床空着，窗帘都拉着，空气里有暑假闷出来的味道。她把窗户全推开，风灌进来，带着点草叶味。箱子推到床边，她没急着收拾，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
去年她是最后一个到的。推开门时米拉在铺床，莉安在码书，伊莱站在窗边回头看她，笑了一下，阳光正好落在他发梢。
今年她想第一个到。
半小时后，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顶开，莉安侧身挤进来，怀里抱着个大铁盒，行李箱上摞着布袋，歪得快掉了。
塞西莉亚起身接住布袋。
“你姑姑又塞了多少？”
“三盒饼干，我说了够了，她非说‘路上吃’。”莉安把铁盒往桌上一放，喘着气，“沉得我差点在车站摔一跤。”
塞西莉亚打开布袋，三盒饼干码得整整齐齐，盒子上贴着便签：“二年级快乐。”
“你姑姑整个暑假都在烤？”
“我帮着打包都打不过来。”莉安瘫在自己床上扇风，“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骗人，你箱子都摆正了。”莉安笑，“想我们了？”
塞西莉亚别过脸：“谁，谁想你们了？”
“哦~好吧好吧~”莉安拖长了音，嘴角翘着。
又过了二十分钟，走廊传来笑声，米拉的声音，还有伊莱不紧不慢的回应。门被推开，伊莱先进来，拖着那个旧箱子，黑头发扎着马尾，穿着学校的制服衬衫，比去年高了一点，气色也好。米拉跟在后面，背着大包，两人还在聊什么，米拉笑得直抖。
塞西莉亚站起来。
“你们怎么才到。”
“路上碰到米拉，就聊着天过来了。”伊莱把箱子放床边。
“聊了一个小时？”
“聊得投机嘛。”
“我都等了一个小时了。”
伊莱偏头看她：“去年你最后一个到，今年倒积极。”
“今年我第一个。”
“进步了。”伊莱语气平平，但眼里有笑。
米拉放下包，走过来抱了抱塞西莉亚：“好久不见~塞西莉亚。”
“好，好久不见，米拉。”
“我给你写了两封信，收到了吗？”
“收到了，回了一封。”
“我收到了，你说喷泉旁边开的花，我查了，是鼠尾草。”米拉眼睛亮起来，“我猜对了。”
“嗯，你猜对了。”
塞西莉亚转头看伊莱：“你呢？”
“我什么？”
“假期这么久，有没有想我。”
伊莱想了想：“嗯~没怎么想。”
塞西莉亚的表情僵了一下：“欸，你再说一遍。”
“没怎么想。”伊莱说得认真，“帮我爸看店，看书，雕了点东西，挺忙的。”
塞西莉亚从耳朵红到脖子，不是害羞，是气的：“我信都给你写了——”
“我也写了。”
“你写了但你说不想。”
“写信是写信，和想不想是两回事。”
“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
“我讲啊。”伊莱一脸无辜，“忙是真的，写信也是真的。”
米拉在旁边抱着胳膊看戏，忍不住插话：“伊莱，别逗了，她脸都红透了。”
“我没逗她。”
“你那叫没逗？”米拉笑着说，“好好说。”
伊莱看了塞西莉亚一眼，她抿着嘴，下巴抬着，眼睛瞪着他，一副“你再敢说一遍试试”的样子。
伊莱笑了：“行，想过。”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气堵在喉咙里：“什么叫‘行，想过’？”
“就是想过。”
“刚才还说不想。”
“刚才说不想，现在说想过，不行？”
“你......”塞西莉亚咬了咬牙，“你太随便了。”
米拉笑出声：“好了好了，刚开学就吵。”
塞西莉亚转开脸，但嘴角没压住，翘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从桌上拿起纸袋递过去：“开学礼物。”
米拉拆开，是一支深木色羽毛笔，金笔尖，笔杆上刻着四个人的名字缩写。“好漂亮，这笔不便宜吧？”
“还行。”
莉安也拆了，眼睛一亮：“金笔尖？我那个笔尖都劈了。”
“劈了就换一支。”
“但这个......”
“我挑的。”塞西莉亚语气很平，“不拿就放这儿。”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米拉先说：“谢谢塞西莉亚。”
“谢谢你。”莉安也跟着说。
伊莱拆开看了看，把笔转了一圈，看见自己名字缩写，抬头看了塞西莉亚一眼，没说话，走过来抱了她一下。
塞西莉亚僵了一拍。
“谢谢。”伊莱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
米拉也过来抱了一下，莉安凑过来，四个人在宿舍中间抱成一团。塞西莉亚被围在中间，脸有点红，没推开。
抱完散开，各自收拾。塞西莉亚站在床边叠衣服，目光扫过伊莱的床——那个旧箱子推到床底下了，露出一角，深棕色，铁皮包角磨白了，和去年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你这箱子还是去年那个。”
“嗯，修了锁，现在能锁上了。”
“不能换一个？”
“我爸做的，我出生那年做的，用了十几年，结实。”伊莱头也不抬，“锁修好就行，别的地方没坏。”
塞西莉亚盯着那个磨白的边角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没说话。
“怎么了？”伊莱看她。
“没什么。”
“你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我在想事情’的表情。”
“我没想。”
“你有哦。”
“没有就是没有。”塞西莉亚走回自己箱子边蹲下，继续叠衣服。
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好，脑子里却一直是那个箱子——磨白的边角，缠着胶带的提手，修好的锁。去年放假那天，伊莱蹲在地上绑绳子，手指被勒出红印，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种刺刺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叠着叠着，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窗台上的鼠尾草盆栽被风吹得轻轻晃，阳光慢慢爬进来，落在四张刚铺好的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