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花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冷静。
她在心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自己只是觉得猫耳很可爱而已。
这世上喜欢猫耳的人成千上万，自己不过是其中普通的一员。把这种普通的喜好投射到“神明”这个空白的概念上，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变态。”
“请不要用那么平静的语气复述一遍！”
“失礼了。”猫耳少女微微颔首，“那么，需要我变回去吗？”
“不。不用了。”
“变态”由花正经地秒回。
猫耳少女没有多问。
“那么，请您再试一次。”
由花深吸一口气。
没有了刺眼的光球在视野内晃眼，她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能做到。
而且还有美少女在旁边督工加养眼。被骂真的好舒服。该这么说吗？这样说不是更变态了！不行不行！
……虽然这个东西是从她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那就索性接受自己变态的事实吧。
“我想换一块石头。”
“可以。”
“那块太大了。”由花抬头看了一眼卡在树顶的方正的巨石，“神明大人搬它的时候很轻松。但那不是我现在能搬的东西。得量力而行吧。”
“判断得很准确。”
“……”
被神明夸奖了。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岛的边缘没有护栏。
草一直长到尽头，在视野内断掉，隐入无边无际的粉色。断口下粉色的雾缓慢地翻卷，看不出有多深。
由花在离边缘两米的地方停下。
她本来想再走近一点，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不过自己有些恐高。
……算了。反正下面也是雾。并没什么好看的。
她在脚边找到一块比拳头大一些的石头，半埋在草里，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她蹲下去，纤细的手指把周围的土拨开，两只手才堪堪将其抱起。
“就这个。”
“请您再试一次。”
“嗯。”
由花闭上眼睛。
草叶蹭着脚踝。风从岛的边缘漫上来，带着一点湿气。
把石头的重量、青苔的粗糙、自己的留下的那道土痕，一并在脑海里留下印象。这样应该能给自己带来些许的力量增幅。
然后施加力量。
……没有动静。
由花偷偷睁开一只眼。
石头还在原地。倒是旁边一簇蒲公英被连根拔了起来，歪歪斜斜地悬在半空，根上挂着土，像被谁拎住了后颈一般，耷拉在空气中。由花的心也一下死了一半。
“……啊。”
“您指定了石头，力气却落在了别的物体上。”神明大人说。
“我只是想让它动起来嘛。”
“嗯。”
“不要只回一个嗯啊……”
猫耳轻轻抖了一下。
由花把视线从那对耳朵上收回来，重新闭上眼。
石头的下沿，靠左一点的地方定为着力点。
离边缘两米，自己右脚边被压平的地方定为着陆点。
一、二。
由花默念。
石头再次离地了。
它升得比预想的慢，慢得几乎有些笨拙。青苔朝上，土屑一路掉下来，落在她的鞋面。挪了大概两三步的距离，轻轻沉下去，稳稳地压在草坪上。
由花睁开眼后，过了两秒，小跑过去蹲下。
青苔上被她指甲划出来的浅痕还在，凉凉的，有一点点潮湿，让人能嗅到雾气的味道。
由花的小手拍了拍石头，石头没有再飘起来的意思，如同婴儿一般安分。
“成功了。”
“成功了。”神明大人重复了一遍。
被这样平平淡淡地复述，反而比夸奖更让人高兴。由花低着头，假装在研究石头底下的草。
“那，就放在这里吧。”她拍掉手上的土，“以后每次来，都先从这块石头开始。这样就不会一睁眼，连自己站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需要我记录位置吗？”
“要。”
“已经记录。”
“……好快。”
由花岩一号，听起来像某种火山石样本。起点石，又太像游戏里的存档点。
名字什么的，还是先空着吧。反正是自己用的记号，不必给别人看懂。
粉色的雾依旧在远处缓慢地翻卷。
嘛。还有两万年的话，也不必着急就是了。
水晶鱼和水世界。
还有真白在意之物。
——————
岛的另一头浮着一块玻璃。
只比她的脸大一点，边缘不齐，像从什么东西上碎下来的。丝毫下坠的趋势，也不往高处飘动，只是停在及眼的高度缓缓自转，把树林、草地和雾粉色的天一并映在表面，默默地反映着那些绚烂的颜色。
由花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
“这个……是不是把额头贴上去就行？”
“是。”神明大人说，“您自己写过的。”
“……”
被神明大人引用自己的笔记，感觉比“被老师检查暑假作业，没做还要说自己忘带了”这种事，还要难为情一点。
“贴上去会痛吗？我怕疼。”
“不会。因为你没设定副作用。又因为时间很短，也不必担心棱角。片段很短，结束之后你会自己退出来。”
“那我看一下。”
“……神明大人还真是冷酷无情。”
她走近，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小心地把额头抵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是某种吸铁石一样的东西。是冬天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的凉。
与她的好奇心紧密地相吸着。
凉意将意识回溯到过往的时光。札幌的老家，早上起来，玻璃上总有一层白霜，母亲会站在窗边喊她快穿袜子。……小时候的事情。真怀念呢。
不对。这已经不是玻璃里的东西了。
她把逃跑的念头按回去。集中注意力品味着碎片里的那份记忆。
眼前是一张木制的桌子。一只碗搁在上面，浅褐色的汤色，浮着一小圈油光，腾起白色的水汽。
有一只手伸过来，手指扶住碗沿，把碗往桌子对面推过去。
勺子碰了一下碗边，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记忆在这里断片了。
由花退开半步。额头上还残留着那份凉意，玻璃表面起了一点薄雾，很快又光洁如新。
“你看到了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仔细地回忆了半分钟，开口道。
“一只手把碗推到桌子对面。桌是木头的，碗里有热汤，看上去像味增汤。不是很好喝。”
“还有呢？”
“没有了。”
“……”
“我是说，我只能确认这些。”由花认真起来，“不知道是谁的手，也不知道推给谁，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在给家里人盛饭，也可能只是把碗挪开，好腾出地方放别的东西。完全……说不上有什么意义。”
神明大人安静地听完了。
“您的复述里没有多余的推断。”
“……被夸了吗？”
“是的。根据我的数据库，适度的夸奖让人类提起干劲。”
”……哼。“
由花把脸别开，去看玻璃里映着的自己的额头，整理着自己的刘海。
她想起了 LINE 上那句话。
如果有人读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会不会也把那些事情当成自己的经历呢？
“神明大人。”
“请讲。”
“以后我还会读到很多这种碎片吧。那我要怎么分清楚——哪些是我亲眼看见的，哪些是我自己经历过的？”
猫耳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读取过哪一片，我这边会留下记录。”她说，“但您想起它的次数、想起它时的心情，我无法替您分类。此类先例，目前没有。”
“……目前没有啊。”
“是的。”
“那我自己想办法。”
“你可以用手机记下来。”
“这么方便？！”
不过兴奋的由花想到了什么。
“今天就到这里吗？”
“今天由我送您回去。”她说，“返回的触发方式，您可以慢慢想。刚才我说的，想必你并没有忘记。”
“那我要按钮。”
“请一并想好材质、位置，以及按下时需要的力道。”
“……连力道都要？”
“您写下的规则会照原样生效。”
由花几乎要冒蒸汽了。完全就是蒸汽姬。红的超级可爱。
一遍、两遍、三遍——不对不对不对。
黄金的？太大了啦，揣兜里都硌手。而且又有些暴发户气，又重的不行。那样不好啦。
木头的？摸起来跟文具店那种便宜印章似的，一点仪式感都没有……那改成默念指令好了。
等等。洗澡的时候万一不小心念出来怎么办啊？！虽然、虽然她洗澡的时候一般不会念设定啦……但万一呢？！不对，自己真的会在这里洗澡吗？
“我再想想。”
“好的。”
还是再想想吧。
欸嘿？
“猫耳少女的形象……也是一直这样吗？”少女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流出晶莹的口水。……实在是有点下头呢。
话刚出口，白光就漫了上来。
哈。
神明大人，我错了！……能不能别这么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