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由花适应了一会后，房间内的光线终于黯淡下来。只有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摊开的活页本上。
桌子上黏糊糊的，口水挂在脸上，从上面滴下来，流动得少女痒痒的。
身上还是那件在家穿惯了的小熊图案的棉睡衣，脚上套着带着花边的厚棉袜，脚根放在书桌底下的横档上。
不。该说是梦吗？要说是梦的话，也的确太过于真实了一些。
可是也没有实证。手心干干净净的，之前在草地上拔草、摸青苔沾上的那点泥土味一点也没带回来。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手边的手机。时间停在晚上的九点二十一分。刚自己趴下来休息的时候，刚过九点二十。
也就是说，才过了一分钟。
地球上一分钟等于那边的十年。这么算下来，她在白桦树林里待的那大半天的时间，换算到现实中，完全微不足道。
由花往后一靠，可调节的座背向后一并躺去。娇小的少女陷进椅子里，天花板的吊灯在视野里失焦。
由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小小的。在黑色的椅面上显得十分透白。
不。
绝对——
绝对——
不是梦。
无论是草叶蹭过脚踝的感觉，还是额头贴在玻璃碎片上那股冰凉的触感，全都清楚得过分。如果这是梦的话，也太过于真实了。
她现在真的有了一个世界。
……好兴奋。
好兴奋！
真的假的……真的有一个世界了？这种事居然是真的吗。虽然超兴奋的啦，但是。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好想当一个随心所欲的创世神啊，想怎样就怎样那种……可是不行吧，既然是一个世界，就得对它的运行负责吧？呜……随心所欲和负责任，这两个到底能不能同时要啊……
由花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给填满了。少女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待了几分钟，猛地坐直身体，把桌上的活页本拉到面前。
坏了。
以前随便在纸上写写画画，哪怕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方形煎蛋”，也只是设定仅供本人参考，不会有任何人跳出来管她。
可神明大人刚才说了，她写下的规则会照原样在那个世界里生效。
由花低头看向活页本上画着的那张水世界草图。
用水笔画的大圆代表水球，中间用铅笔画的小圆代表重力核心，旁边一堆抽象的符号与箭头，用于注解、标记着鱼群和其他生活在此的生物，妄图以此滥竽充数。
没了。
就这么些玩意，要是直接拿去那个世界里生成，会发生什么事？
八千米深的海水，底下得有多大的水压？透明鱼要是没有抗压的身体结构，放进去的一瞬间就会被压成鱼饼吧？还有温度，如果核心一直在发热，海水会不会煮着煮着就沸腾了？到时候漫天飘的就不是雾粉色的云，而是一碗非常的新鲜，非常的美味的鲜虾鱼板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非常抱歉猫娘大人。
她原本只打算在开学前画一张好看点的图拿去给真白交差，现在看来，光把图画漂亮根本不够用。
得查资料。
由花抓起手机，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敲下“深海鱼、抗压、原理”。
页面一下子跳出来十几条科普文章和百科词条。
什么鱼鳔退化、骨骼软骨化、细胞膜里含有高比例的不饱和脂肪酸……
由花一边往下滑，一边拿起水笔在草稿纸上记关键词。
记了半页纸，她顺着词条底下的相关链接，点进了“热液喷口生态系统”，接着又点进了“管状蠕虫”，再点进去的时候，页面已经变成了“寒武纪生命大爆发与三叶虫化石分类”。
“原来三叶虫的眼睛是方解石做的啊……”
由花津津有味地读完了整篇科普，还顺手截了两张图存进备忘录。
等她退出去准备看下一篇的时候，才猛然想起来自己本来是在查水世界的鱼。
“……”
怎么每次查资料都会变成这样。由花叹了口气。
她把跑偏的页面一个个关掉，重新翻开桌角那叠还没写完的寒假作业。
少女意识到明天就是一月七号，寒假最后一天。一切都在按当初的计划执行，不过嘛。作业还是很烦就是了。好烦。好烦！好烦……
国语的阅读理解还剩两篇，数学的练习册还差最后三页。
由花把电脑切到“学习”界面，目光移到眼前令人生厌的寒假作业，深吸了一口气。
——————
生活在作业中有条不紊地推进。
……这样的说法好诡异。
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惠子正推着吸尘器在客厅的地毯上来回走动。阳台门开了一条缝，冷风吹进来，窗帘在空气中独自凌乱着。
“醒了？”惠子关掉吸尘器开关，理了理早上忘记理的头发，“早饭在微波炉里，自己热一下。今天寒假最后一天了，作业写完了吗？”
“还差一点点，中午前肯定能写完。”
“那我给你热吧。你去再写一会作业。”
“好。”
由花打了个哈欠，钻进洗手间洗脸。
等她吃完热好的烤吐司、喝完牛奶，回到房间把最后三页数学题算完，时间刚好到中午十一点半。
寒假作业，顺利完工。
由花把练习册一本本摞整齐，塞进书包里，然后拿起自己的iPad和活页本，走到客厅沙发边。
惠子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
“老妈。你有空嘛。”由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嗯。”
“就是先前谈论的水世界啦。那群透明的鱼。你认为会有什么样的习性呢？”
“鱼的话，无非就是游泳。累了就找吃的，吃饱了有机会就繁殖，然后还得躲避天敌。就这些吧。”
惠子随意地回答。
“鱼还能干什么，总不能聚在一起开选题会，然后写文献综述、开题报告吧。”
“……听起来像某个忙着写论文但不得不赶稿的轻小说作家的吐槽。烂完了。“
“被你猜到了。我确实在看某个年轻的作家发给我的邮件稿。不过由花酱的比喻很恰当呢。明明知道大家都在休息，偏偏在这个时间段发过来……还好我是个烂好人，要不然拖到大家都上班了再给他处理的话，这次企划的内投估计他就赶不上了。真是没办法啊——”
由花摇摇头说下去。母亲的社畜形态看来提前上线了。
“不过水世界里我还没打算放天敌进去。就只有透明鱼和发光的水草。因为我喜欢“Love and Peace”。不喜欢这些鱼打打杀杀啦。”
“没有天敌的话，那它们应该挺闲的。整天顺着水流飘来飘去，吃饱了就发呆。跟某个放假在家的初中生差不多。”
“我才没有发呆，我有在认真做计划。”
“我知道啦。我刚才开玩笑的。我还是想请由花酱多多在家里陪我哦。”
“这说的算什么啦。除非我把学校搬到公司里。要不然无理。而且平时不在家的都是老妈才对吧？”
由花不服气地和老妈来回拌嘴，低头看向平板电脑上的画布。
不过老妈刚才那句话倒提醒了她。
如果不设定天敌的话，那些透明鱼就不需要游得太快。它们可以把身体长得更轻盈一点，像水母或者金鱼的裙摆那样，平时就顺着温水往上升的暗流慢慢飘着。也就是说它们只需要当好看的花瓶就好了。才不用管有没有用呢。
至于吃什么，她已经想好了。
由花在画布一角画了几丛长在水球内层岩壁上的发光植物。
植物会散发出一点点微弱的蓝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脱落一些发光的孢子，像雪花一样在水里往下沉。透明鱼只要游过去张嘴，或者在游动的路径上接住那些光点，就算吃过饭了。
吃饱了之后，鱼的肚子里也会亮起一小团柔和的光，远远看过去，整片水球就像装满了会游动的星星。
“这样就好看多了。”
由花满意地看着刚添上去的设定，用触控笔在旁边写下一行行批注。
不知不觉，整个周日下午就在涂涂改改里过去了。
直到窗外天色暗下来，惠子伸着懒腰去厨房准备晚饭，由花才把整理好的四页纸从活页本上取下来，重新按顺序排好，夹在最前面。
明天就是一月八号了。
真白看到这几页纸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呢？
由花把活页本放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