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份的早晨冷得让人不想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她围着厚实的格子围巾，一路小跑地赶上电车，在早高峰的人群里站了三站路，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耳朵已经冻得通红。
走进教学楼，暖气迎面扑来，眼镜和窗户玻璃上一样，很容易蒙上一层白雾。
由花解开围巾，推开一年A班的教室门。
隔了一个寒假，班里的同学们凑在一起聊着过年收到的压岁钱和新年参拜抽到的签，到处都是热闹的笑声。
“早安，星野同学！”
“早安。”
几个女生从过道经过，笑着和她打招呼。由花点点头，一路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边。
她刚把书包放到桌上，还没来得及脱外套，就看见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上，真白正低头整理着各科课代表收上来的寒假作业。
像是察觉到了视线，真白抬起头，往窗边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真白放下手里的练习册，穿过过道朝由花走了过来。
“早安，由花。”
“早、早安，真白。”由花赶紧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寒假作业，双手递过去，“这是我的作业。”
“谢谢。”真白接过作业本，看了看由花的脸，轻声问道，“今天很早呢。路上冷吗？”
“还行，从车站走过来稍微有点风。不算冷啦。”
真白把作业本抱在怀里，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枚夹在透明塑料袋里的浅粉色书签，放到由花桌上。书签是厚实的和纸做的，上面印着几朵小巧的梅花。
“这是元旦去神社初诣的时候求的学业书签，顺便帮由花也带了一枚。”真白声音温和地说，“我想着由花平时经常看书、记笔记，应该用得上。”
欸？
她今天只顾着把水世界的草稿带过来，完全没想过准备新年礼物这件事。
“谢、谢谢。”由花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起书签，耳朵尖有点发烫，“我没带回礼过来……”
“不用回礼啦，本来就是顺手带的小东西。”真白笑了笑，“待会要去体育馆参加开学典礼，由花先把外套穿上吧，体育馆里温度很低。”
“嗯，好。”
由花看着真白抱起作业本走回前排的背影，低头把那枚梅花书签夹进了活页本的第一页。
始业式和班会一共只花了一个多小时。
大扫除结束之后，时间才刚过十一点半。值日生把黑板擦干净，班主任宣布放学，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背起书包往外走。
坐在门边的柊小夏正被两个朋友拉着胳膊，讨论要去车站前的商业街吃午饭。路过窗边的时候，小夏冲着由花挥了挥手。
“由花，我们先走啦！明天见！”
“嗯，明天见，柊同学。”
“都说了直接叫小夏就行啦！”
小夏笑嘻嘻地跑出了教室。
由花站在座位边，慢吞吞地把笔袋塞进书包。教室里很快只剩下她和还在讲台边整理表格的真白。
真白把最后几张表格收进文件夹，背起书包走到由花桌前。
“久等了，由花。”
“没有，我也刚收拾好。”由花拍了拍书包，“真白要去学生会送材料吗？”
“今天不用去学生会，只要把这份社团登记表顺路放到三楼的文学部活动室就行。”真白看了看由花，“由花现在着急回家吗？如果不急的话，要不要去文学部坐一会儿？今天没有部员过来，我正好有钥匙。”
“不急，我妈要很晚才下班。”
少女摇摇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顺着楼梯往三楼走。
文学部的活动室在三楼走廊最里面，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排塞满各种小说、杂志的旧书架，中间是一张长方形的木桌。
真白打开门锁，走进去把暖气开关按开，又从柜子里拿出电热水壶，接了水烧上。
“随便坐吧。”真白拿了两个瓷杯放在桌上，拆开一包红茶茶包，“刚开暖气可能还要等一会儿才暖和。”
由花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真白熟练地烫杯子、泡茶。热腾腾的白汽从杯口升起来，很快就在小房间里散开了一股淡淡的红茶香。
真白把其中一杯推到由花面前，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热海好玩吗？”真白捧着自己的茶杯问。
“挺好玩的，海边风很大，老妈还买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特产挂件。”由花喝了一口热茶，整个人都暖和了过来。
如果早知道就带过来送给真白了。由花有点懊恼。
她拉开书包拉链，把那本活页本拿出来摊在桌上。
“对了，这个。寒假里重画的水世界。”
真白放下茶杯，稍微往由花这边凑近了一点，低头看向纸面。
这一次的图比平安夜那张潦草的草稿要清楚得多。
大水球分成了好几层，外层画着带长尾鳍的透明鱼，内层标着会发光的水草和往上飘的温水暗流，旁边还整整齐齐地列着水温、水压和食物链的说明。
真白慢慢地看。由花坐在旁边，不自觉地开始一直喝水，时不时地又拿起手机，装作一副超级忙的样子。
以前给札幌的朋友们看设定的时候，大家一般看两眼就会笑着吐槽“由花又写了一堆看不懂的东西”，她自己也习惯了那种反应。
可是。真白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从头到尾把每句话都认认真真地都读完了。少女反而因此有些紧张起来。
“发光的孢子……”
“嗯。”
“透明鱼吃下去之后，肚子里也会亮起来吗？”
真白伸出手指，指着那丛水草的插图。
“嗯。因为深水区太黑了，我想着如果鱼吃饱了就会发光，那哪条鱼没吃饱，看一眼就知道了。”由花解释道。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水底下，有一群晶莹剔透的鱼，顺着暖流缓缓地漂流……由花的想象好可爱呢。”
被这么面对面地认真夸奖，由花一下子卡了壳。
她预想过真白可能会问的问题。诸如水压怎么算、或者水草靠什么生长，是不是有点太直球了！
……其实并不是真白直球。而是由花这个设定脑袋完全没想到正常人的思路是什么。
由花低下头，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有点发烫的脸颊。
“也、也就一般般啦。还有很多地方没想好呢。昨天晚上我还在想，要是直接把这么大的水球放进世界里，万一参数没设对，水球一下子完蛋了怎么办。”
“参数没设对？”
“对啊。”由花放下茶杯，顺着话头往下说，“其实寒假里的那个周末，我真的去过那个浮空岛的世界了哦。神明大人变成了一个穿黑色洛丽塔裙的猫耳少女，跟我说只要在两万年内把世界做好就行。我还用念力之手搬了一块石头当起点，读了一块味增汤味道的记忆玻璃……”
由花把周末的经历讲了一遍。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非常了不得、但是又会被当成⑨的事情。
真白双手捧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
“原来由花已经把小说的主角设定成女初中生了吗。”
“诶？”
“之前在LINE上，由花不是说还在考虑主角的身份吗？”真白看着活页本上的空白页，认真地分析起来，“比起从飞船上掉下来的外星人，让一个平时喜欢写设定的女初中生在周末被神明召唤过去，一点点动手搭建世界，读起来确实……更加亲切？而且神明是猫耳少女的话，两个人对话也会很有意思。”
由花张了张嘴，看着真白认真的表情。
真白完全把她刚才说的话当成新小说的开头了。
嘛，算了。
神明大人也没规定必须让别人相信这件事，只要她自己能按时完成目标就好了。
“……嗯。你觉得这样写还可以吗？”
“很好哦。就是有一点，我稍微有点在意。”
“欸？是哪里？是重力吗？”
“不是重力呢。是别的东西。”
真白伸出手指，指着草稿纸上神明的猫耳。
“那位神明大人，是因为主角脑子里觉得猫耳和洛丽塔裙可爱，才变成那个样子的吧？”
“……欸？”
“原来由花平时上课那么安静，私底下喜欢的是这种类型呢。而且连洛丽塔裙上袖口蕾丝的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由花变成了蒸汽姬。
“不、不是啦！那只是常见的萌系元素！我是为了迎合市场才这么设定的！”
“是吗？”
“是这样的啦。怎么可能是我自己喜欢呢？～”
为了转移话题，由花赶紧把活页本往回翻，假装自己要找什么东西。
翻到第一页的时候，夹在里面的书签露了出来，那一页是那天写下的单词。
……
“Friend。”
一起走过放学路，在假期里聊天，收到了对方送的新年书签，现在又一起在活动室里喝茶看设定。
这些条件加在一起，怎么看，都已经达到成为朋友的标准了。
既然这样的话。
某种黏糊糊的热量涌上由花的大脑。
“那个，真白……”
“嗯？怎么了？”
真白转过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她。看到真白那双清澈的眼睛，由花刚才在心里盘算得完璧无缺的话，一下子又卡在了喉咙里。
刚才聊水世界的时候明明一点都不紧张，怎么一回到现实里的话题……？
涌入脑海的某种滚烫的物质，正在妨碍着正常的思考。要说怎么办吗？但是又不行。这样绝对不行。那样呢……也不行。该怎么办才好呢？
由花连忙移开视线，盯着活页本边角上那个英文单词，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膝盖。
“就是……我们已经一起走过放学路了，寒假里也发过消息，今天还在这里一起喝茶、看设定……”由花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对着桌面小声耳语。“这样算下来的话，应该……可以成为朋友了吧？”
活动室里鸦雀无声。由花没敢抬头。
少女只能从余光里看到，真白搭在桌上的手指轻轻地挪了一下。
是不是问得太奇怪了？正常人交朋友好像是不会像对账单一样把做过的事一条条列出来的吧。
在由花恨不得把活页本合上装作无事发生的时，耳边传来了真白的轻笑。接着是同银铃般悦耳的声音。
由花偷偷抬起一点视线。
真白白净的脸颊上浮起一点浅浅的红晕，她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往后拢了拢，很认真地看着由花。
“我还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呢。”
“诶……是那样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平安夜在路灯下，由花直接叫我名字的时候吧。”真白声音温和地说，“不过，由花能这么问我，我很开心。以后也请多多指教了，由花。”
“请、请多多指教……”
“那明天中午，我们可以一起在教室吃午饭吗？”
“啊……嗯！可以！”
由花露出灿烂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