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2月25日的前一天。
终业式开完,班会也结束了,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
擦得一尘不染的窗外,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洋洋洒洒,透过玻璃仿佛触手可得。
窗边的少女趴在课桌上,一只手枕着头,另一只手握着笔,在活页本上写着什么。
学生们三五成群,从由花身旁经过。
或讨论假期安排,或顺口向她告别。她照常回应。
“下学期再见!星野同学!”
“嗯!下学期再见。柊同学。”
柊小夏,由花对她有印象。是那个很可爱、自来熟,坐在靠门的座位的孩子。
交流仅停留在寒暄的程度,平时很喜欢调戏班里其他可爱的女孩子,经常打打闹闹。唯一经常吃瘪的对象是真白。
啊,如果是那个真白的话,倒也不奇怪。
总之,虽然她很想和可爱的女孩子交朋友,但那样的话自己的世界观、小说设定恐怕就写不完了。
————社交关系会占用自己的时间。
权衡利弊下,她选择暂时搁置“交朋友”这件待办事项。
“要一起去车站吗?我记得由花好像就住在车站旁边,和我们顺路呢!”
“…啊,我还有值日要做……真是不好意思。”
由花委婉地拒绝了兴奋的柊小夏。后者一下子耷拉下脑袋,她的朋友叹了口气,安慰着泄气的小夏。
“哪里哪里……那我们先走了哦。再见!”
“嗯。再见!”
很快,教室里只剩下安静。
今天确实是她值日。所以她并没有撒谎。
这也让她不用为了扯谎而额外动脑了。
由花望向大气里跳舞的雪花。
像音符、像水晶,或落在树上,给松树穿上素裹的银装;或落到地上,融化,把地面染上一层湿润的深色。
自转学到东京已经过去两个月有余。
自己还没有能够一起放学的对象。
当然,由花并不是刻意想让自己孤身一人。
由花能记得班上每一个人的名字,也能记住他们在课下闲谈时表现出的兴趣爱好。
只要自己想,通过寻找与他人性格的共同点,和能聊在一起的共同话题,再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自然地搭话,交朋友这件事并不是问题。
这是因为由花的兴趣。
————妄想。
妄想各种各样的设定,把时间花在课下的纸笔、多端同步的笔记软件上,构思自设、同人,乃至架空世界、历史二创、史诗大作(虽然很多时候是“野史”)。
不过上课的时间需要认真听讲。要不然会完不成课业任务,将来就没办法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肆无忌惮地继续妄想了。
于是,由花所有的课下时间就这样全部花在这份伟大的事业上了。
————自然根本没时间交朋友!
她的笔记软件已经积累了上百个资料库,总计几百万字的设定。
真的是Wiki成精了。
就连由花自己也这么想。应该把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一个Fandom,和英国、美国人一样,加一个帅气的复姓。
当然,由花偶尔也觉得有点可惜。
但每当她想到“要交朋友”这件事,准备安排时间去做的时候,她都没把这件事记到笔记上。这导致她一开始写写画画,就会马上把刚才定下的议程给忘得一干二净。
“嘛。就这样吧。”
由花自嘲地抿抿嘴。在笔记上随手记上。
Friend。
刚写好,耳边传来温柔的声音。
“星野同学,你还没走吗?”
“诶?真白同学?”
由花并不是那种敏感的人。她毫不忌讳和他人谈论自己倾注全部心血的“妄想”事业。
如果对方愿意,自己甚至能毫无表情地从东西罗马分立开始,一直讲到奥斯曼帝国旱地行舟攻破君士坦丁堡,然后给所有人安利自己的拜占庭娘的拟人形象。
但是在真白同学面前,由花没法这么做。
要问为什么的话,真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
她的黑色直发自肩胛处垂下,顺滑的发丝散开,发梢轻轻摇晃。
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白净而纤细的手比例十分漂亮。
修长的眉毛下,大大的眼睛里仿佛含着一汪清泉,长长的睫毛包围着那份清澈,下方则是轮廓分明的双眼皮。
明明她平时不会注意别人的手,也不会注意女孩子手撑在桌上时,垂下来的黑发。
真白同学真的有这么好看吗?
还是说自己的妄想开始对实际存在的人作祟了?
从刚转学的时候就这样!
不行不行!这样会被当成变态,被绑到圣诞树烧死的!
她这么想着,试图停止自己的胡思乱想。但无济于事。
那样的真白同学,和脑袋被“气质”搅的乱七八糟的由花对上了眼。
由花的脸颊开始发烫,话也吞吞吐吐了起来。
“那个……”
真白似乎没有注意到由花的异常,看了一眼由花合上的笔记本,说道。
“记得早点回家哦。待会教学楼就要锁门了。”
由花马上接上话题。
“还有几分钟呢?”
“大概半个小时吧。如果待会开始收拾,慢慢来就行。”
“真白你呢?”
“我要先把那些材料送到学生会去。”
真白指了指由花旁边座位上放着的一摞纸,由花点点头,两人相互道别。
直到少女从教室的正门消失,由花才发现,自己刚才似乎一直盯着真白。
……啊啊啊————!!!
我都在干些什么啊!!!
由花羞耻地恨不得把头埋到桌子里去,内心止不住的哀嚎起来。
由花当然知道,真白并不会认为自己是痴女。
最坏的情况下,也只会觉得“窝在角落里的由花同学,真的和刻板印象中的一样奇怪呢”。然后过两天便会忘掉这件事情。
由花是不怎么在乎他人眼光的孩子。
真正让她烦躁的,是自身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