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
由花嘴里应着，顺手捞起桌上的手机揣进睡衣兜里。刚才锁屏的时候，她瞥见通知栏里挂着一长排 LINE 的未读红点，新年快乐的气泡和照片缩略图挤成了一团。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漱。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凉刺骨，低温让水流摸起来都像带着一点黏糊糊的错觉。
镜子里的少女头发往旁一边翘着，那是昨晚一直趴着睡压出来的痕迹。
去年的自己留下的痕迹。
由花拿梳子沾水随便压了两下，那撮呆毛依然顽强地弹了回来。算了。
走到餐桌旁时，热气腾腾的汤已经端上来了。
“年糕汤。”老妈星野惠子把筷子递过来，“里面有年糕，吃到最后小心一点，别噎着了。”
“我还以为今天早上会吃得很随便呢。”
“新年第一天，就算随便，也要随便得像样一点。”
惠子在桌对面坐下。四十多岁的人，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哪怕穿着居家的毛衣，看起来也随时一副准备出门去出版社抓作者催稿的架势。
“三号、四号那两天的事，”惠子一边夹菜一边说，“我看了几个地方，还是觉得热海最合适。冬天去泡温泉最舒服，还可以顺便去海边逛逛。”
“节假日的热海很贵呢。”
因为是出版社的总编辑，老妈的薪水并不算低，平时虽然会在小事上计较行李超重费或者酒店差价，但真到了节假日该花钱的时候却从来不手软。所以她提出要去热海，由花并不意外。
只不过，这个时间点去订节假日的热海酒店……
“还订得到吗？”
“两个人的话，有几家还剩空房。就是偏贵的那几家。”
由花没有接话，餐桌上一时间只剩下瓷勺碰撞与喝汤的声音。
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两个人。从由花记事起，很早就是这样了。父母早年离婚，老妈每天早出晚归，往往要到晚上八点以后才下班回家，由花平时大部分的晚饭都靠厨房里那台微波炉解决。
“其实也可以不去的。”由花吹开浮在汤表面的白汽。
“不行。”惠子拒绝得很快，“放假还整天窝在房间里画那些东西，身上真的要长出蘑菇来了。”
“才长不出来呢。”
“长出来了你就知道了。”
“蘑菇可下饭了。”
“随你便。”惠子放下筷子，摇摇头，“你最近在捣鼓的那个……是叫浮空岛吗？”
“你也知道？”
“你上次拉着我讲了两个多小时，讲到一半我就睡着了。”
“…………”
由花鼓起脸，不服气地小声抗议。
“这次才不是浮空岛，是衍生出来的新分支啦。叫水世界。”
“哦？水世界？”惠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正好，等三号去热海的路上，你再讲给我听吧。这次我保证不睡着。”
“……这可是母上大人你自己说的哦。”
由花哼了一声，低头慢慢咀嚼着软糯的年糕，在油脂、盐分和碳水化合物带来的踏实的满足感里，决定暂且原谅老妈上次听睡着的罪行。
吃完早餐，收拾好桌面，由花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盘腿坐到床上，把手机掏了出来。
LINE 上的未读红点已经有几十个了。排在最前面的是东京的一年 A 班班级群，点进去满屏都是复制粘贴的“新年快乐”，她随意翻了一下就返回了。
视线往下，停在“雨宫真白”的名字上。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跨年时，两人互发的问候表情包。
……
毕竟水世界的设定还处于很可能鸽掉的状态，现在去搭话实在太心虚了。
她跳过了真白，点开下面的札幌组。
这个群里一共只有四个人。以前在札幌的时候，由花很少在群里冒泡，大多时候都是被她们在午休时投喂什么吃的，或者听她滔滔不绝地讲一整天妄想，线上的交流也就变得次要。反倒是转学来东京以后，她看这个群的频率变高了不少。
昨晚十一点多，群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遥：「我先睡了，各位明年见」 真央：「这也太早了吧」 遥：「我是早睡早起派」 葵：「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遥：「往好处想，这叫作息规律，是优点哦」 真央：「少来，你只是想让我们夸你吧」
再往下滑。
00:00 葵：「新年快乐！」 00:00 真央：「新年快乐」 00:02 遥：「新年快乐！我醒了」 00:02 真央：「？？？」 00:03 遥：「不对，我又醒了」 00:04 葵：「你到底睡没睡」
然后是今天早上七点多。
遥：「新年快乐（正式）」
下面跟着一连串照片。由花随手往下滑着，手指突然停住，点开一张照片，放大。
那是她们以前在札幌每天上学都会经过的那条路。因为刚下过厚雪，已经完全看不出地面原来的样子。路边的围栏上积了长长的一道白雪，中间被压得微微弯了下来。旁边原本有一张长椅，现在只剩靠背的轮廓。再往边上看，有几串脚印拐进了画面外。
照片右下角还探进来一只鞋，鞋上沾着冰雪，正在一点点化开，湿掉了一小块。
她看着湿痕想了一会儿，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
由花：「你们今天去那边了吗」
没过一会儿，消息就弹了出来。
遥：「对，去初诣。路过那边，就顺手拍了一张」
葵：「我作证，是她先说要拍的」
遥：「你也在场啊，不用特意作证」
由花：「这么早就出门了。辛苦。」
真央：「由花你还是一样，说话一股社畜大叔的味道」
由花：「……」
由花：「那要怎么说。」
真央：「“好耶”或者“哇”之类的」
由花：「……哇」
葵：「学到了」
由花：「学到了什么。」
她不需要先在脑子里演练该找什么共同话题，看到哪一条就回哪一条，哪怕中间隔上几分钟也没关系。刚才面对东京班级群时那种每一句话都要算好再发出去的拘谨感，不知不觉已经不见了。
遥：「对了，这张照片拍的地方，不就是我们以前等过由花的那个转角吗」
真央：「等由花的地方可有好几个」
葵：「但在大雪天停下来死等的，肯定只有那一次」
由花：「有一次我站了挺久吧。」
遥：「不是挺久，是足足二十分钟。」
真央：「而且我们三个就在旁边十米远的地方看着你」
由花：「我当时在想一件事。」
遥：「来了」
葵：「来了」
真央：「来了。」
由花：「是浮空岛的引力问题。那时候正好想到一个关键点，就不知不觉停下来了。」
葵：「也就是说，我们三个输给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由花：「你们没有输。最后是你叫我，我才回过神的。」
真央：「听你这么讲，好像还挺有道理」
由花：「本来就有道理嘛。」
她停了一下，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由花：「对了，那天葵把毛线手套落在长椅上了吧。」
葵：「……」
葵：「你是连这个都记着吗」
遥：「她记性是真的好」
真央：「我记得那天葵还说过不要告诉别人」
葵：「才没说过」
葵：「我只是说，那天天气很冷而已」
由花：「记得很清楚。」
葵：「由花你闭嘴。」
屏幕上接连跳动的气泡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由花的脸不自觉地贴近屏幕。
为什么呢，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在东京，她明明也记住了班上每一个人的名字，也记得谁喜欢什么。可是这种感觉并不一样。
聊过照片，话题自然地转到了今天。
葵：「那你呢，今天做什么？要不要出门」
由花：「我在家。补设定。三号再跟我妈去热海。」
遥：「果然还是在补设定」
由花：「平安夜那天画了一个新的世界。」
真央：「哦？」 由花：「浮空岛。天空是粉色的，然后中间有一个重力核心……」
由花敲着字，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说了不少，索性一口气发完。
由花：「岛屿本来会往外飘，但受到核心的引力拉扯，就会像云一样固定在大气里。」
由花：「然后那个世界的生灵消失以后，会留下玻璃一样的记忆碎片。后来的人可以把额头贴在玻璃上，读取里面的东西。」
真央：「等一下」
真央：「你的笔记库是不是又多了」
由花：「几个。」
真央：「几个是几个」
由花：「最近只新增了两个。其他都是旧的。」
遥：「所以“几个”加起来就是上百个」
由花：「它们分门别类，都有用到。」
她把平安夜拍下来的那张带着“水世界”角落的草图发进了群里。
由花：[图片]
遥：「粉色的天空！好看」
葵：「这个岛的轮廓，是像这样连着的吗」
真央：「我先问，角落里那几条鱼为什么是透明的」
由花：「因为深水里没有光，待久了就变成透明的了。」
葵：「那它们吃什么？」
由花：「……」
由花：「这个我早上列计划的时候也卡住了，还没想好。」
遥：「笑死」
真央：「你那个世界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多」
由花：「说明还有东西可以往上加呢。」
看着屏幕上的吐槽，由花心里反而有些高兴。
平安夜把这张图拿给真白看的时候，真白问的是“这个世界的文明已经不存在了吗？
”而札幌的这几个人，第一反应却是“那它们吃什么？”
明明看的是同一张图，问出来的问题却完全不一样。不过，无论哪一边，都是构成那个世界必不可少的部分。
葵：「我妈叫我了」
真央：「我也要出门，今天去外婆家」
遥：「我也是。等下要收拾。」
真央：「画好了记得发过来」
遥：「对，发来看看。还有，由花你什么时候回来？」
由花：「会回去的。不过要看我妈的安排。」
葵：「那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再去那条路走一次。」
由花：「好。到时候照片我自己拍。」
遥：「说定了」
真央：「新年快乐」
由花：「新年快乐。」
她把手机放下，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东京窗外的阳光亮晃晃的。
由花静静想了一会儿，从群聊里挑了几张雪景，保存进了 iPad 的素材笔记里。
雪落在浮空岛上的样子，或许可以拿来参考。冰晶的质感、被压弯的围栏、那种灰蒙蒙的天。甚至在不见天日的深水底下，说不定也可以让什么发光的东西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当成透明鱼的食物……？
由花把 iPad 平放在书桌上，重新点开水世界的草图。
刚才被葵问到的地方还空着，后天去热海路上要讲给老妈听的框架也还得好好理一理。
……好了。
那就先从把三角形改成真正的鱼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