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动的篝火噼啪作响，暖橘色的火光温柔铺散开来，驱散了雨夜所有的阴冷潮湿。
里克静静蹲在火堆旁，望着眼前摇曳明亮的火焰，脸上疲惫的笑容愈发澄澈灿烂，眼底却翻涌着数不尽的委屈与茫然。
他望着跳动的火苗，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又轻柔，像是对着篝火倾诉，又像是对着身侧沉默的少女自语。
“现在距离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这一路上我活得很艰难。”
“每一天，都是在冰冷漆黑的夜里独自熬过去的，漫无目的地走，漫无目的地害怕。眼前这团火焰，是我醒来之后，第一次成功升起来的温暖……”
细碎的火光映在他澄澈的眼眸里，揉出点点光亮，他低声轻笑，带着酸涩又纯粹的喜悦：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其实我……完全想不起来之前的所有事。”
“一睁眼就是无边无际的森林和树木，脑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我真的很难受……”
“没有人陪我说话，没有人告诉我我是谁、我该去哪、我该做什么。我一个人，孤零零熬到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他的语气慢慢低沉下来，语气里裹着浓浓的无力与茫然。
“直到我误入了你所在的小镇。”
说到这里，里克的声音骤然一顿。
屠镇的血色、满地的残骸、火海的炼狱瞬间涌入脑海，刺骨的恐惧再次缠上四肢。他连忙敛住话音，侧头看向依旧沉默静坐的少女，满是愧疚地轻声道歉：
“抱歉……是不是让你想起不好的事了。”
“对我来说，那也是彻头彻尾的噩梦。”
他鼻尖微微发酸，声音带上了清晰的鼻音，压抑的颤抖藏不住半分：
“我真的，真的，真的特别害怕那样的场面。满地的血、空无一人的街道、吞噬一切的大火……我真的不想再回忆起来了。”
“恐怕那一幕，会变成我这辈子永远抹不掉的噩梦。”
火光跳跃，映着少年苍白又执拗的侧脸。他垂着眼睫，指尖微微蜷缩，语气卑微又笨拙：
“但是……哪怕那么害怕，我还是下意识救下了你。”
“对不起。”
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满是自我厌弃与愧疚：
“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不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想解脱，就擅自把你从火海里拉了出来。”
“我只是太孤独了，太想要一个同伴，太想有个人能陪着我而已。”
“为了这点自私的念想，我强行留住了你的生命。”
“我知道这样很卑劣，我也很讨厌这样自私的自己。”
他抬眼，望向少女空洞无波的翠色眼眸，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
“也许对你来说，我就是那个罪大恶极的人吧？”
“你如果真的这么想，也完全没有问题。”
“我隐隐能感觉到……活着，或许对你来说，比死去更加痛苦。”
夜风穿过林间，拂动跳跃的火光，他沉默片刻，又轻轻抬起头，眼底藏着绝境里唯一的微光，固执又温柔：
“可是我始终觉得，活下去，是人的本能啊。”
“只要活着，就一定会遇见还算开心的未来。”
“就像刚刚，我拼尽全力救下你的那一刻，我是真的很开心。”
“也许不久之后，我依旧会孤零零地死去，会死在这片森林，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但至少，我短暂的这一生里，我救过人。”
他低下头，嘴角扯出一抹单薄的笑，满心局促与卑微：
“这样自私、懦弱、又自作多情的我，对你来说一定很丑陋吧。”
“所以你不跟我说话也没关系，一直沉默也没关系。”
“只要这样静静陪着就好，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
话音落尽。
林间只剩篝火噼啪的炸裂声，和雨夜温柔的风声。
少年垂着头，安静坐在跳动的火光旁，卸下了所有逞强与坚强，将自己所有的孤独、自私、恐惧与温柔，尽数袒露在死寂的少女面前……
漫长的寂静笼罩林间。
篝火依旧静静燃烧，橘红火光温柔摇曳，烘干了周遭的湿冷，也温柔裹住两个劫后余生的人。
连日的惊恐奔逃、身体的伤痛透支、精神的压抑崩溃，尽数压垮了疲惫至极的里克。
他靠在温热的土地上，听着耳边安稳的火声，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慢慢涣散、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里克呼吸渐渐平稳，缓缓合上双眼，在跳动的篝火旁沉沉睡了过去。
少年的睡颜安静又单薄，眉宇间还残留着浅浅的倦意，却不再有恐惧与茫然，安稳得像个卸下所有重担的孩子。
自始至终静默伫立的金发少女，终于缓缓转动了眼眸。
她微微侧过头，安静望向睡熟的里克。
死寂空洞的翠色瞳孔里，第一次缓缓泛起细碎的波澜。
白天零碎的画面，无声在她沉寂的意识里缓缓回放——
大雨滂沱的密林里，他不顾体虚乏力，冒着冷雨奔波许久，只为给她寻来一口可果腹的甜果；
潮湿阴冷的夜幕下，他千百次枯燥摩擦、咬牙坚持，耗尽力气，硬生生在湿寒林间搓出一簇温暖的篝火；
还有刚刚，他带着鼻音、卑微又真诚的独白，坦诚自己的孤独、自己的自私、自己笨拙又纯粹的善意，明明满心恐惧，却依旧拼尽全力护住了一无所有的她。
一幕幕，一点点，轻轻叩开她早已死寂的世界。
火光温柔落在少年稚嫩的脸庞，映出他先前那抹像太阳一样、干净又热烈的笑容。
那是她沉沦黑暗、屠戮火海之后，见过唯一的光亮。
少女静静凝望着他。
原本一片空茫、毫无色彩的翠绿眼眸里，缓缓落满了跳动的火光。
细碎、明亮、温暖的火焰倒影，清晰镌刻在她的瞳孔深处。
沉寂已久的眼底，终于再次亮起了光。
不再是死寂的荒芜，不再是空洞的冰冷。
那簇篝火，那束少年带来的温柔，重新点亮了她尘封已久的眼眸。
良久。
在无人察觉的夜色里，在噼啪作响的篝火边。
少女单薄的唇角，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地，微微上扬了一寸。
极淡、极轻，转瞬即逝。
却是这座死镇覆灭、地狱降临之后，这片绝望之地，诞生的第一个温柔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