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破晓。
林间薄雾袅袅,淡金色的晨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得满地碎光温柔。
篝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点微凉的炭灰,夜风彻底散尽,山林安静得只剩晨起的鸟鸣轻响。
里克背靠粗砺树干,睫毛骤然剧烈一颤。
下一秒,他猛地睁眼。
瞳孔剧烈收缩,骤然绷紧的脊背死死抵着树皮,额前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额前细碎的发丝。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冷空气疯狂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喉咙深处残留的、濒临破碎的窒息痛感。
又是那个梦。
又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又是那座死寂空旷的白场,又是那双冰冷刺骨、死死锁死他脖颈的手。
明明清醒之后理智一遍遍告诉他——那只是幻境,只是梦魇,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可身体的记忆太过真实。
喉间依旧残留着被扼紧、濒临窒息的割裂钝痛,仿佛下一秒,那股吞噬生命的冰冷压迫便会再次覆上来,将他拖入无尽黑暗。
指尖微微发颤,浑身残存着梦醒后的僵冷与心悸。
他用力喘息、平复心跳,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惧,整个人迟迟无法从昨夜可怖的幻境里抽离。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安静、带着淡淡清晨凉意的女声,轻轻落在他耳畔。
“又做噩梦了吗?”
声音很轻,没有戏谑,没有诧异,只有安静的确认。
里克浑身微僵,缓缓侧过头。
晨光落在少女单薄的侧脸上,金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翠色的眼眸澄澈干净,静静凝望着狼狈喘息的他。
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安静坐在不远处的青草地上,脊背挺直,却不再是昨日羞恼窘迫的模样,只剩一种安静、清冷的温柔。
她看得很清楚。
他颤抖的呼吸、未干的冷汗、眼底压不住的惶恐。
全都是梦魇残留的痕迹。
里克勉强压下心底残留的惊惧,勉强扯出一点平缓的神色,想要装作无事。
可他自己未曾察觉,苍白的脸颊悄然泛起一层浅浅的潮红,连耳尖都泛着不正常的暖红。整个人昏沉乏力,脑袋隐隐发晕,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一直静静望着他的金发少女,眼眸轻轻一凝,瞬间捕捉到了他异样的状态。
方才还只是以为他被梦魇吓到过度,可此刻看来,根本不止如此。
她迟疑了一瞬,轻轻起身,缓步走到里克身前,缓缓蹲下身。
微凉的晨风拂动她蓬松的金发,她微微前倾身子,伸出纤细白皙的掌心,轻轻抵在了里克滚烫的额头上。
温热滚烫的触感瞬间贴上来。
她又抬手覆上自己的额头,两两对比。
一凉一热,差距格外明显。
少女眉心微蹙,收回手,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与了然:
“你发烧了。”
话音落下,她轻轻轻叹,小声埋怨般呢喃:
“果然还是前几天淋雨着凉了吧。明明那时候就浑身发冷,还硬撑着没事。”
里克闻言一怔,指尖轻轻蜷了蜷,看着少女近在眼前、认真担忧的眉眼,心头一暖。
他微微仰头,眉眼柔和,浅浅笑了笑,嗓音带着生病独有的沙哑慵懒:
“没事的……小烧而已,过一会就好了。不耽误赶路。”
他笑得干净又温柔,明明脸色苍白、身体滚烫,却还在极力安抚她,不想让她担心。
少女怔怔望着他这副强撑的笑容,心头莫名一乱。
她慌忙直起身,下意识转过身子,背对里克。
晚风掠过脸颊,可她原本微凉的脸蛋,竟不受控制地缓缓升温,一点点攀上薄红。
耳尖发烫,心跳无端乱了节拍。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心底满是困惑与别扭。
奇怪……
她怎么也热起来了?
难道自己也被传染,发烧了吗?
少女攥着衣角,默默平复着心底莫名翻涌的羞意,迟迟不敢回头。
林间晨光温柔洒落,安静的空气里,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
僵持片刻,里克撑着树干缓缓站起身,虽然脑袋依旧昏沉发涨,四肢酸软无力,却依旧挺直脊背,看向身前的少女,轻声道:
“我真的没事了,我们继续走吧。早点走出这片森林。”
少女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转头看向他,看着他强撑的模样,终究没再反驳,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踏上前路,沿着幽深密林缓步前行。
林间杂草丛生,枝桠横斜,布满细密尖锐的荆棘。
少女一心赶路,未曾留意脚下,快步踏出的瞬间,脚踝骤然被尖锐的荆棘狠狠划破。
细微的撕裂声响起。
白皙细腻的皮肤瞬间渗出血珠,温热的血线顺着脚踝缓缓滑落,刺痛感骤然蔓延开来。
她脚步一顿,身形微微踉跄,下意识蹙起眉头,却没吭声,只想咬牙继续往前走。
可这细微的异样,早已被身侧的里克尽数捕捉。
他心头一紧,立刻停下脚步,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
“你受伤了。”
少女微微摇头,故作平静地收回脚,轻声逞强:
“没事,小伤口而已,不影响走路。”
里克看着她脚踝不断渗出的血迹,看着那些扎在皮肉间细小的荆棘刺,眼神格外认真:
“不行。继续走,伤口会撕裂、会肿的,越拖越严重。”
他上前一步,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我背你吧。”
少女猛地一僵,脸颊瞬间又热了几分,本能想要拒绝,可低头看着不断刺痛的伤口,又看着里克坚定的眼神,最后只好抿着唇,轻轻默认了。
里克微微俯身,稳稳背起单薄的少女。
少女轻轻伏在他宽厚的背上,下意识攥紧了他肩头的布料,心跳轻轻乱了节奏,一路沉默,任由他带着自己,在幽深林间缓缓前行。
所幸前行不远,林间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静静横亘在眼前。
河水潺潺,澄澈透亮,干净得能看见水底细碎的卵石。
里克小心翼翼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轻轻将少女安稳放在河边的青石上。
“我帮你清理一下伤口。”
他俯身蹲在少女身前,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拨开缠住伤口的杂草荆棘,用干净的河水一点点轻柔冲洗着渗血的创口。
水流微凉,轻轻抚平了皮肉的刺痛。
近距离的相处,让少女能够清晰看清他低垂的眉眼、认真专注的模样。
看着他一丝不苟、满心担忧的样子,少女垂着眼睫,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浅浅的羞怯。
她悄悄看着他,心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看不懂的疑惑。
明明不久前,自己还因为无心的冒犯羞愤恼怒;明明这一路世道凶险、人心难测,她本该时刻戒备、满心不安。
可唯独待在里克身边,她一点都不害怕。
一点都不戒备。
甚至无比安稳、踏实。
为什么?
她悄悄敛下眸色,任由心底的疑惑轻轻盘旋,却始终寻不到答案。
天色骤然暗沉。
方才尚且晴朗的天际,转瞬乌云密布。
轰隆——
沉闷的雷声自远方滚滚传来。
紧接着,细密的雨丝骤然落下,转瞬变大,倾盆大雨轰然倾泻而下。
雨点密集迅猛,瞬间打湿林间草木,也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两人来不及躲避,只能简单借着河水快速清洗掉身上沾染的细碎血渍,立刻起身奔走。
视线在大雨中变得模糊,四周白茫茫一片。
很快,他们在不远处的山壁下,找到一块向外凸出的巨大石板,堪堪能够遮风挡雨。
两人立刻躲入石板之下,隔绝了滂沱大雨。
林间气温骤降,冰冷的晚风裹挟雨气,阵阵袭来,刺骨寒凉。
天空雷声愈发响亮,轰鸣不止,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少女本就怕冷,又骤然听见震耳的雷鸣,身子下意识轻轻一颤,心底掠过一丝惧意。
她下意识挪动脚步,一点点靠近里克,最后紧紧贴着他的身侧,汲取着身边唯一的暖意。
冰冷的身子挨着他温热的身躯,不安才稍稍缓解。
里克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抬手,温柔抱住了她微凉的身子,将她护在怀里,替她隔绝风雨与寒意。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少女浑身骤然一僵。
心底猛地一跳,她猝不及防轻喊了一声,下意识想要质问,脸颊滚烫一片:
“你、你干什么!”
可话音落下,她却丝毫没有推开,反而静静停在他的怀抱里,连自己都说不清心底的慌乱。
里克察觉到她的紧绷,以为她只是害怕打雷、怕冷,嗓音沙哑温柔,带着浅浅的疲惫,轻声道歉安抚:
“对不起,吓到你了。天气太冷了,打雷也很吓人。”
他轻轻收紧手臂,语气笃定又安稳:
“没事的,我在这里。不用怕。”
温热的呼吸落在头顶,安稳的怀抱裹着她全身。
少女脸颊烫得厉害,埋在他怀中,嘴硬般小声傲娇嘟囔:
“我才没有害怕打雷……我只是、只是太冷了,这样暖和一点而已。”
她刻意嘴硬,想要掩饰自己心底全部的慌乱与悸动。
可怀抱之上的人,久久没有回应。
静谧的雨声、雷声笼罩四野。
少女微微疑惑,慢慢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天光,凑近看去。
咫尺距离,她清晰看见里克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眼睫安静垂落,呼吸均匀绵长。
连日赶路的疲惫、高烧未退的昏沉、梦魇纠缠的消耗,早已压垮了本就虚弱的他。
他抱着她,就这样沉沉昏睡了过去。
近距离之下,她能清晰看清他苍白却干净的眉眼,看清他脸颊未散的潮红,看清他眉宇间藏不住的疲惫。
心底瞬间被浓烈的羞耻与柔软填满。
原来……他一直都在硬撑。
一直都在生病,却全程照顾她、迁就她、保护她。
少女再也不敢多看,飞快低下头,将脸颊深深埋进他温暖的怀里,紧紧贴着他的衣襟。
滂沱大雨在石板外喧嚣不止,雷鸣阵阵,风雨萧瑟。
可狭小的石板之下,却安静又温暖。
夜幕悄然降临。
昏暗寂静的雨夜之中,埋在少年怀里的少女,眼睫轻轻颤动。
无人看见的角度,她清冷的唇角,悄悄、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