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斯塔提亚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走廊的木板很硬,磕得她膝盖生疼,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她的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望着虚空里某个不存在的点,嘴唇微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剑崎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扶她,也没有弯腰。她只是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斯塔提亚,声音没有波澜,继续往下说。
“您的斯塔提亚夫妇遇害的那一天,也就是您被绑架的那一天……”
她顿了顿。
“您的哥哥,因为当时正在与邻国交涉,所以幸免于难。”
见斯塔提亚没有任何反应,剑崎这才上前,蹲下身,伸手搀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如果带那个少年前往尤西西里首都,还有希望。”剑崎扶稳她,又继续补充道
“您的哥哥见到您,一定会很高兴的。毕竟他是整个斯塔提亚家族的第一继承人,斯塔提亚也没有因此落幕,您还是尊贵的斯塔提亚小姐。”
听到“哥哥”这两个字,斯塔提亚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看向剑崎。那双空洞的双眼黑得可怕,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也照不出来。
她声音颤抖着开口:“哥哥一定能救里克的吧?”
剑崎点了点头。
斯塔提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层皮绷在骨头上,什么也挂不住。她如同行尸走肉般站起来,手臂从剑崎手里滑出来,垂在身侧。头发胡乱披散在肩上,几缕黏在脸颊边,裙摆皱得不成样子,没有半点大小姐的样子。
“我要……去找哥哥……”
“我要……救他……”
斯塔提亚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剑崎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准备马车。”
说完,她转身离去,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越来越小。
斯塔提亚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慢慢挪到窗边。她抬手撑住窗台,无神地望着天空。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一只鸟也没飞。风吹动她的金发,她也没伸手去拢。
直到准备上马车时,斯塔提亚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是望着天空。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石板路打湿了一层。剑崎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她旁边,伞面往她那边偏了偏,替她挡着。
斯塔提亚没有抬头看伞,也没有往伞下靠。她径直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了伞的阴影,雨水落在她脸上、头发上、肩膀上,很快把金发打湿,贴在脸颊两边,顺着下巴往下淌。
剑崎举着伞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斯塔提亚站在雨里,仰着头,嘴唇动了动。
“我会救你的,一定会……”
雨水流进眼睛,她也没眨。
“不论发生什么。”
马车上,里克安静地靠在她身边,头歪在她肩上,呼吸平稳,一下一下的,很浅。
斯塔提亚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里克……”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指。
“这次就由我来保护你吧……”
斯塔提亚那张如死寂般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嘴角只抬起来一点点,很轻,很小心。
“一定哦~”
马车轮子碾过石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车窗外的雨一直没停,细细密密地落在车顶上,响成一片。斯塔提亚没有再说话,就那样握着他的手,靠着他,眼睛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
不知过去了多久。
——
钟声从教堂尖顶上一声一声荡开,沉而缓,在雨后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教堂的门大敞着,里面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前排的座椅上,斯塔提亚坐在那里,一身黑色的丧服,金发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多余的妆饰,唇色很淡。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黑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冰冷,像结了霜。
她身边坐着的是她的哥哥。肩背挺得笔直,侧脸轮廓和她有几分相似,下颌绷得很紧,眼睛望着前方的灵台,一动不动。
牧师站在台上,声音悲伤却不失优雅,在穹顶下缓缓回荡:“让我们缅怀两位这伟大的人物,克雷格·斯塔提亚先生,维利姆·斯塔提亚女士……”
他停顿了一下,翻过一页手里的悼词。
“他们为尤西西里做了许多的贡献,尤西西里才有了如今的繁荣。他们是伟人,也是英雄……”
“希望我们的哀悼能够让您们触动。或许是我的妄想,但尤西西里的人们,您们的亲人也希望您们在彼岸能够安稳……”
牧师合上手中的悼词,低下头,在灵台前静默了几秒。
教堂里没有人出声。蜡烛的火苗轻轻晃,把两侧墙壁上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后排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很快又被人忍了回去。
斯塔提亚的时间感觉被无限拉长。
牧师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模糊又拖沓。她坐在那里,脊背贴着椅背,手指冰凉地叠在膝上,身体里的力气一点点被抽空。无助和绝望裹着她全身,像一层湿透的布,裹得她动弹不得,喘不上气。周围的黑衣服、白蜡烛、低低的哭声,全在离她很远的地方。
一只温柔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
斯塔提亚虎躯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被称作她哥哥的男人。
他正侧着脸看她,眉眼精致柔和,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手指轻轻收拢,握着她的手,力度温柔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没事的小亚……还有哥哥呢~”
声音很轻,很暖,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可斯塔提亚没有感觉到任何温度。指尖上传来的触感是凉的,凉得她皮肤发紧。望着那张微笑的脸,她心里翻涌上来的,更多是绝望,恐惧,与战栗。她的手指在那只手里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全都——
变了
刚刚回到尤西西里的那个雨夜,斯塔提亚庄园大门前,雨水把门前的石板路浇得发亮。
斯塔提亚从马车上下来,剑崎跟在她身后。她转过身,认认真真地向剑崎道了谢。这一路上,没有剑崎,也许那天她与里克已经死在了那片林子里。剑崎回了一礼,说了几句客气话,便上了马车。
马车驶远之后,斯塔提亚才转回身,往庄园大门走去。
大门前站着一个身影,刚回国不久的哥哥,安静地立在那里。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落在他脚边,他站得很稳,姿态优雅,就像斯塔提亚从小记到大的样子。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连忙上前拉住哥哥的手,仰起头,声音里带着这些天来第一次露出的雀跃:“哥哥!我回来了~而且没有受太多伤……”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手,急着往下说:“对了,你一定要救救——”
“啪——!”
斯塔提亚激动的心情瞬间被一巴掌打得烟消云散。
那一巴掌来得又快又重,她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雨水立刻从四周涌过来,浸透了她的裙摆,冰凉地贴在她腿上。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全身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吓得直发抖,连牙关都在打颤。
哥哥拿出一块湿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他低着头看她的眼神,姿态温文尔雅,但在这雨夜里,格外地冰冷。
“父亲母亲死了,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想着别人吗?”
他把湿巾折了一下,扔到一旁。
“这几天过得还真是滋润啊……”
斯塔提亚的瞳孔紧缩,嘴唇不受控制地抖着,牙关磕出细碎的声响
“我的……”
哥哥看着她,忽然放轻了语气,像小时候那样叫了一声。
“小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