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安背着陈旧的书包,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木棍,一个人走在村里的泥巴路上,一边走,一边敲打着路旁的狗尾巴草。
天刚下过雨,淋的土路十分泥泞,很不好走。飞溅的泥土粘在他脚下拖鞋的鞋底上,走一步就要甩一下,甩到宽松的裤腿上。
夕阳缓缓落下,田里的麦茬正一点点失去光泽。
何时安回到家,拿起水管冲了冲脚,随手把书包扔进屋里头,又拿起窗户边上的剪刀就往地里赶。这个季节豆角刚长好,正是最嫩的时候。何时安挑了长得最好的豆角,剪了两把。
灶房里还有柴火,何时安捡起一把小树杈,配着枯树叶点着了火。起锅、烧油、炒菜、馏馒头。一盘炒豆角,四个剩下的馒头,简简单单一顿饭。
阿爷不在家,应该又是去谁家打牌了。何时安自己吃完饭,把剩菜放进锅里盖上,便去洗自己的衣服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蟋蟀的叫声参差不齐。阿爷乐呵地回了家,熟练的掀起锅盖,看到有饭便端进堂屋吃了起来,何时安正坐在旁边学习功课。砖瓦房内,一老一少,这是爷孙俩为数不多的相聚时光。
窗外的蝉鸣嘶哑,门外吹来一阵闷热的风。
“阿爷,到时间种玉米了。我看好几家已经准备开始种了,我们家的地还没翻。”
“哎,是嘞,到时候你跟你老师请个假,再找你大伯帮帮忙。咱先给地种了,上学的事先放放。”
何时安怔怔地看着书本,沉默良久。蝉鸣越来越躁,像村头三百块一天的旋耕机。
“哦。”
“你爸妈在外面干活也不容易,你当小孩的要多体谅体谅他们。地里的活能干就干了,别老给他们添麻烦。你妈之前跟我打电话还说嘞,说这两年钱不好挣,你那学费一年也要千把块钱嘞。你也别怪他们不回来看你,老大不小了,得懂事儿。”
“哦。”
“你大伯一会儿也该回来了,你求求他,说点儿好听的,让他也帮帮忙,地里的活一阵子也就干完了,也不耽误你上学。”
“哦。”
何时安不开心,他不想请假,更不想求人,但他已经上高中了,不小了,该懂事了。大伯家的二儿子比他大四岁,早就不上学了,已经结过婚出去打工了。
一阵稀疏的脚步声传来,是大伯打着手电筒回来了。
......
“安娃子啊,先过两天吧,俺家自己的活还急着干呢。这样,你先干着,后面干不完了,你再来找我。你吃过饭没,要不先上俺家里吃个饭。”
“吃过了,麻烦大伯了。”
何不安回到屋里,阿爷已经躺着睡着了。隔壁传来大伯母尖锐的声音。
“年年种地都让我们帮着干,我们自己家不过了咋地?咱爸一个月二百块的养老金不是全给他家了?地种不过来不会找村头的机子干吗?就咱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是吧。”
“好了,你少说两句,安娃子从小爹妈都不管他。他再找机子哪还有钱交学费。”
“就他可怜,咱们不可怜?你看咱爸偏心的,这么多年的养老金可分给咱过一点儿?咱家两个小孩连高中都没上完就去打工了,还要咱年年帮别人干活凑学费。就他学习好,咱家的不是人?要帮他家干活可以,把地分咱一点,不能白干不是?”
他家的两个孩子明明是自己不想上才出去打工的。
何时安缩在床上,心里不是滋味。他也想找旋耕机帮忙干农活,可他的时间,不值三百一天。
老灯泡忽明忽暗,随时可能会瞎掉。一只蚊子落在他脸上,他伸手拍死,在脸上留下深红的掌印。
大伯家,也不容易。
第二天清晨,何时安早早地拿起锄头、踩着露珠,来到麦茬地里。却发现了一个在地里打滚的小孩。小孩比他还黑些,也比他更瘦小,泥土还没完全干,身上滚得满身泥。
这小孩小名叫三毛,四岁多,也是留守儿童,家里就一个奶奶,平时也没人管他,就整天到处跑。村里年轻人基本都去城里工作生活了,村里已经基本没有孩子了,也没人陪他玩。平时也就只有何时安不住宿,能时不时陪他玩会儿。
“安哥,你不上学了吗?”
“嗯,请假了,来干活。”
何时安一边说着,一边抡起锄头翻着土。泥土还湿着,翻起来还算省力气,两下就能把一株麦茬翻进土里。
三毛不知道请假是什么意思,但看到有个大小孩在旁边陪着,总归是开心的。哗啦啦跑开,不知道从哪又翻出来一个锄头,又乐呵呵跑过来也像模像样地锄起了地。
“安哥,我来帮你干活。”
小三毛还太小,没多少力气,他翻过的地何时安还是要再翻一遍。但他一直在何时安前面呼哧呼哧地干,还是帮何时安省了一些力气。何时安早上没吃早饭,干了一会儿就有些累了。
小娃子倒是活力无限,饶是干着活也停不了叽叽喳喳,说到高兴了,又会跑开找一些新奇玩意,摆到何时安面前让他看。
这会儿,它又从旁边草丛里面翻出一本彩绘的漫画书,封面印着一个身穿铠甲的骑士,双手举着宝剑,威风凛凛。
“安哥,我跟你说啊,俺奶昨天赶集,买到一本大书,上面全是画画,还有颜色,可好看了!你要看嘛?我可以让你先看。”
小三毛语气夸张,眼睛扑闪扑闪的,有光。
“安哥,我跟你说啊,俺奶之前从集上带回来了一辆自行车,她说是妈妈让跑的很快的公鸡带回来的。你要不要骑,可快啦!还有那本大书,也是快公鸡带回来的。安哥你知道是什么公鸡跑的那么快吗?妈妈离我那么远,这都能送过来。”
“安哥,我家里昨天有只大公鸡被别的鸡叨死了,俺奶昨天杀好还没吃完,中午你要不要来俺家一块吃?可香了!咱俩再一起看画画书。”
......
太阳已经悬在人头上了,饶是何时安再能干,一上午也就翻了三分多地。家里分的有五亩地,阿爷说让自己先干着,后面他再来。
上午已经过去了,何时安磨不过三毛,被小孩拉着去了他家吃大公鸡。
到了家门口,三毛乐呼呼的,一把推开了木门。
“俺奶!我把安哥带过来了,快把大公鸡炒了!”
院子里还有别人,是个穿着还算干净的女人,像是城里来的。院子里还摆着一些成箱的饮料牛奶。女人看到脏不拉叽的小三毛,一时间愣了神。
小三毛对这个女人没有印象,看到陌生人在面前,顿时失了平常的自来熟。尤其眼前的女人衣着干净,小三毛看了看自己全是泥巴的身子,怯生生地往后退了几步。
“三毛,看看谁来了。咋回事,咋连人都不知道叫了?”
三毛奶奶从厨房走过来,看着门口站着的三毛,教训道。
小三毛有些怕生,把小脏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可衣服上也全是泥巴,越蹭越脏。只能朝门外使劲甩甩,看到手干净一点了,这才走上前去,害羞地低着头叫人。
“阿,阿姨好......”
......
扑通一声,女人迎上前的脚步一软,跪在了地上,眼泪决堤,紧紧地把浑身泥土的小三毛抱进怀里,失声痛哭。
“嘿,咋还叫阿姨,你这小孩儿咋回事,还能连自己亲妈都认不出来。”
小三毛从一岁起就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了,父母从来都不在他的记忆中,只是奶奶时常提及,他只知道自己有一对常年在外地打工挣钱的父母,自己平时收到的玩具、画画书都是他们买的。
何时安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母子相见的景象,一时有些无措。
“安娃子,快进来,锅里炖了老公鸡,香的不行欸。”
三毛奶奶一把将呆在门外的何时安拉进了院子,略过还在哭泣的女人,径直走进了灶屋。又一把掀开锅盖,公鸡炖粉条的香味扑面而来。
“香吧,快进堂屋坐好,今天多吃几个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