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安又回到了他的土地上,再一次抡起锄头,将地里扎根已深的麦茬一颗颗翻进土里。
三毛妈过两天就要将三毛接到城里生活了,小三毛再也不是留守儿童了,村里又只剩下何时安一个小辈。
何时安不想做唯一,他有些恐惧跟别人不一样。但他总是唯一。阿爷需要人看着,因此他是班级里唯一的走读生,每天要往返十几公里去学校,也是唯一总是请假的那个。因为家里没钱,他是唯一从家里带饭去学校的,也是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整个村子,只有大伯家的砖瓦房和自己家是一样的。
阳光淋满了大地,何时安迎着太阳伸出胳膊,黝黑的皮肤下青筋暴起,极具力量感。自己,也已经比阿爷还高,比阿爷更有力气,也不再是留守儿童了。
六月的下午又热又晒,没人会在下午还继续靠人力在田间劳作,只有何时安。一旁的旋耕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最热烈的蝉鸣。何时安觉得自己是个被捆绑在土地上的幽灵。租一辆旋耕机工作一天需要三百,这一天就顶的过他一个月的劳作。这三百块,就可以让他一个月去不了学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遍一遍的翻这些土地,这样重复好像又毫无意义。
何时安想起了自己的阿爷,他早上说过会儿再来,可是直到黄昏再次降临,依然只有自己一个人,想必阿爷又是去谁家喝酒打牌了。
何时安一直听说着,阿爷年龄大了,身体不好。阿爷两个女儿不孝顺,生活不好。阿爷中年丧妻、创业不顺,心情不好,所以天天喝酒。自己年龄还小,应该多帮家里承担一些。
五亩田地种的粮食,一年可以卖出八九千块钱。这些钱除了他的学费,大部分都被阿爷拿去喝酒打牌了。何时安想不通,为什么他的父母、大伯一家的孩子都在外地打工,阿爷却需要他来照顾,却没有人给他钱。但这是大人们的事,他是晚辈不能瞎问。大抵,城市的生活真的很艰难吧。
何时安想到了不远处的小河,他曾被大伯带着在那里钓鱼。听说谁家有个人前不久掉河里淹死了,就埋在自己家地不远处。
何时安又想到了以前自己养过的小土狗,肥嘟嘟的,总是嘤嘤叫,经常会躺地上露着肚皮打滚,很是可爱。可是后来哪家的亲戚来了,就被阿爷杀掉做下酒菜了。
何时安又想到了小三毛。那个小孩多可怜,每天只能一个娃骑着小自行车到处跑,摔沟里了也只会自己拍拍灰爬起来。他现在终于要被接到城里跟父母团聚了。
......
蝉鸣声从未停止,在黄昏中飘荡。
何时安抬起头望天,火烧云如挣扎的恶鬼被甩在空中。
天上没有乌云,可世界上仅剩的两团乌云,一团遮蔽住他的双眼,一团蒙住了他的内心。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他从小就这样。他的生活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无法战胜的黑狗撕咬着,可那条黑狗,像土地、像阿爷、像小三毛、像那条小土狗,又像他自己。他一直被追着,或许只有正午最强烈的阳光才能够让他得以喘息片刻。
一截蚯蚓被不小心铲断了,半边身子挣扎着还想往土里钻。何时安看着,突然心生厌恶,这蚯蚓遇到了危险就只想着躲起来,却不愿意向他反击,哪怕只能恶心他一下。简直和自己没两样。
何时安突然发现,自己对这片土地不只是忧郁,还有愤怒。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承担全世界的悲哀,哪怕自己从未经历过任何刻骨民心的灾难,倒显得是他在矫揉造作。他突然觉得,生命什么都算不上,就像那条蚯蚓,死亡也就是毫无所谓的事情。他好像觉得,如果要他和那条蚯蚓交换一下也并非坏事,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被忽如其来的命运斩断,也没有多少痛苦。
何时安甚至突然渴望,渴望来一场盛大的灾祸,让他能够合理地大哭一场,合理地找到借口逃离所有的压抑,而不用承担任何的压力与愧疚。
远方传来轻微的躁动,那是连枯燥的蝉鸣都比不过的热闹。何时安毫无察觉,只是一味的翻着土地。直到躁动越来越明显,一群人嚷嚷着向他的方向赶来,跑最前面的正是小三毛。
“安哥,安哥!不好啦!”
小三毛又摔了一脚,被后面跟着的妈妈拉了起来。
“不好嘞安哥,你阿爷喝酒喝死了!”
......
何时安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出什么反应。该哭吗?可是哭不出来。或者是大喊大叫?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可就该什么都不表现出来吗?不应该,他应该是孝顺的孙子。阿爷早晨的话回荡在耳边,他说他晚点就会过来。
“哦。”
这是唯一的答复。
.....
阿爷死了,大伯家帮忙安葬了他。
在棺木前,何时安终于照到了足够的借口说服自己哭了出来。他没有为此感受到痛苦,只是将堆积的情绪随意的发泄了出来,非常的合时宜,这次他不必再为自己的软弱而感到羞愧。
数日过去。
小三毛已经被妈妈接走了,临走前将那本骑士漫画书,还有其他所有的小玩具都送给了自己。小三毛可真是个善良仗义的好孩子。还有大伯,三毛奶奶,大家都很好。土地也很好,它孕育了充足的粮食,让大家都不用再挨饿。只是贫穷,让这一切的幸福与伟大都失去了光泽。
何时安换上了新洗的鞋子,带上了大伯之前送的旧手机,背上了破旧布包,包里有阿爷葬礼时乡邻随的一千多块份子钱、身份证、几件衣服和三毛给的漫画书。
何时安要踏上旅途了,他再不愿意面对这里的一切。他要走了,谁都没告诉,也无所谓是哪,走到哪算哪。只要那个地方是全新的,没有他所见到的任何人、任何物就行。
一路前行,何时安去过了大巴车站,看哪个地方的地名顺眼就坐哪班车,只在终点站下车。也学着乘上了火车,随便挑了一站,好像很远,也好像一会儿就到了。就这样大巴转火车,火车又转大巴,兜兜转转,连何时安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几天。在车上他就将那本骑士漫画翻来覆去地看。
这些天是何时安这辈子最自由、最幸福的时刻。漫画书中的骑士英勇无畏,总能把所有的困难轻易的解决。车窗外树林闪过,何时安想象着自己化身骑士,在森林中与恶龙决战。火车穿过桥梁,何时安想象自己在水中与邪恶的人鱼妖精对决。实在振奋人心。
这将是最后一程了,何时安曾听同车的人谈及过花城,据说那里没有贫贱相隔,人人都衣着随意,也很适合贫穷的人生存。
大巴驶过低山河流,驶入了浓浓夜色,已经隐隐能看到远方的灯火。何时安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出发时带着的一千多元钱只剩下了一半,他必须及时找到一份能糊口的工作。
何时安坐在前排,能清楚的看到车辆即将开到一座跨河大桥,过了桥就是花城外围。想到自己即将在一座陌生的大城市独自生存,何时安心中有些恐惧,不由抱紧了怀中的漫画书。
天空兀然出现一条黑线,由远及近、从大到小,最后化身成半人高的铁片砸穿了前车窗,径直扎进了司机的胸口。
鲜血四溅,司机顿时失了行动能力,车辆直接失控,猛地撞上了大桥的护栏,如入无人之境地向河中驶去。等到何时安和一众乘客反应过来时,大巴车已经飞在了空中,顿时尖叫声四起。
噗通!
巨大的撞击力让车中的绝大多数人当场失去了意识,冰冷的河水猛烈地顺着前车窗涌入,将何时安卷出车辆,卷入湍急的河水中。
何时安头疼的要炸开,眼前漆黑一片,玻璃碎片划伤了脸颊,在水中卷起一朵凄艳的花。朦胧中,小三毛给的骑士漫画书顺着水流漂到了何时安的眼前。他突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村子,来到了曾经大伯带他钓过鱼的小河,他好像化身成了河中的鱼,在湍急水流中辗转腾挪。
我就要这样懦弱的死去了......死在了藏躲的途中......为什么我就不能再勇敢一些呢......
鱼儿想要越过激流,故而不断前行,饶是精疲力尽也不能停歇。
漫画书也被水流扯碎,化作漫天飞雪,飞雪融化,又成了星空般的光点,在何时安眼前盘旋。意识渐渐消散,何时安伸手欲抓住那些星光碎片。
星光渐渐会合、凝聚,凝聚成了一只温暖的手。那是天使的手吗?天使会来接他吗?如果可以的话,何时安想去到漫画书中的世界,成为一名无惧无畏的骑士,再也不用躲藏,再也不用在命运的洪流中随波逐流。
“我不想再害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