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深处,那道求救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还要近。
拓真刚在树干上划完一刀,后脖颈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声音就在左前方,隔着几排黑影影的树,听着闷声闷气的,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在叫唤。
莱姆把脚从烂泥里拔出来,低声骂了一句:“没完了是吧。”
“别管它。”拓真把小刀收回鞘里,指了指右边那棵带双横线的树,“继续按标记走。看到我刻的记号就报数,谁都不准掉队。”
银织走在最后面,手死死按在剑柄上。塞西莉亚把行医包挪到了胸前,艾薇死死抱着法杖,斗篷下摆被树枝勾了好几次,她连抱怨的心思都没了。
五个人顺着水痕和刻痕往前走。拓真在心里数着步子,刚数到八十七,莱姆停下了。
她伸手扒开前面垂下来的破藤条。
前面倒着一截烂木头。
木头挺粗,树皮掉了一大半,断口处长着一片灰白色的霉斑。烂木头横在一个大坑里,四周的落叶被踩得乱七八糟。最要命的是,木头旁边那块石头上,还有拓真刚才亲手画下的圆圈。
艾薇的声音都在打颤:“我们又绕回来了……”
“第四次了。”莱姆蹲下去摸了摸石头边,“我刚才还特意在这里塞了根草棍,看,还在呢。”
草棍斜插在石缝里,顶端削成三角形,确实是莱姆的习惯。拓真盯着那根草棍看了两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的线乱得跟鬼画符一样。
“挺好。”拓真说,“至少证明咱们不是瞎走,而是有规律地在瞎走。”
莱姆抬头瞪他:“这时候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我这是严谨的学术精神。”
银织走到烂木头前,低头查看地上的脚印。就在这时,求救声换了地方,直接从烂木头后面飘了出来。
“银织大人……别丢下我们……”
银织的手指头猛地抠进了泥里。
拓真看到她的后背僵了一下。
那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陌生男人,而是个更年轻、嗓子都喊哑了的青年,疼得直咬牙的那种。他喊的不是“救命”,而是银织的名字。
“银织大人,我们还在下面等你……”
银织站了起来,拔剑的手直发抖。
拓真立刻看向那片树影。
——【诱导音。依附愧疚。无实体声源。】
还是短得让人想揍人的废话提示。
“假的。”拓真喊了一声。
银织没理他,脚往前迈了半步。
艾薇也跟着抬起了头。她听到的显然不是银织那声,眼睛越瞪越大:“有小孩……”她死死抓着法杖,“有小孩在哭!她说这里太黑了,要正义的使者去救她!”
“哪来的小孩?”莱姆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我怎么听到的全是金币落地的声音?”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烂木头底下真传来了叮叮当当的脆响,像一袋金币倒在了石头上。莱姆的眼睛立马直了,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袖口里的刀片。
塞西莉亚站在队伍中间,脸上的笑意一点都没了。她没看烂木头,而是盯着深更半夜的树林,嘴唇动了动:“愿女神明察,愿污秽自陈,愿背离戒律者于审判庭前跪伏……”
她念了一半,手指死死攥着行医包的带子,指关节都泛青了。
拓真刚想问她听见了什么,耳边突然“叮”的一声,炸开了一串他死都忘不掉的音乐。
是游戏副本通关的结算音效!
紧接着是宝箱开启的“哗啦”声,一个甜得发腻的系统女声在耳边响了起来:“隐藏首领讨伐完成,限定掉落已发放。”
拓真脸瞬间黑了。
莱姆斜了他一眼:“你听见啥了?”
“没听见。”
“你脸都绿了。”
“我说没听见就没听见!”
拓真用力咳了一声,立马打开鉴定,目光在烂木头、霉斑、石头和藤条上扫了一圈。
——【诱导依附欲望。】
——【诱导依附执念。】
——【声音在骗人。】
“废话!”拓真破口大骂,“老子当然知道是骗人!你倒是告诉我骗子躲哪了啊!”
鉴定没反应了。
银织又往前挪了半步,眼神直勾勾的。艾薇举起了法杖,嘴里嘟囔着“正义绝不放弃”。莱姆蹲了下去,手已经摸到了烂木头底下的树叶。塞西莉亚呼吸变慢了,整个人被树影罩住,像随时要爆发。
拓真看着他们,一咬牙。
这破玩意儿不是靠耳朵骗人,它是钻人心里最痒、最痛的地方!
他抬起手,对准自己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响亮。
莱姆吓得一哆嗦:“你疯了?!”
“我这是物理防沉迷——不对,物理防幻觉!”
他打完自己,转头冲着银织扯开嗓子大吼:“全体注意!目前最容易被骗的不是中二水灾,不是要钱不要命的贼,也不是笑面虎牧师,而是咱们责任感爆棚、听见谁喊救命就想把自己劈成八瓣去救的银之魔女!”
树林里安静了一秒。
银织慢慢转过头,眼神恢复了,全是杀意。
“佐藤拓真。”
“在!”拓真举起手,“这叫战术刺激疗法。”
“你说谁容易被骗?”
“你!”拓真指着她,趁她还能听懂人话,赶紧吼,“你听见那句‘银织大人救我’,是不是觉得不去就是罪过?敌人要是有脑子,第一个骗的就是你!连诱饵都不用换!”
银织的剑“噌”地拔出了一寸。
拓真立马缩到塞西莉亚背后:“冷静!你看!你现在气得想砍我,说明那声音对你没用了!”
银织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烂木头后面的声音还在叫,但她没再往前走,死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彻底清明了。
“下次换个说法。”她咬着牙说。
“下次我尽量注意礼貌。”
艾薇也被这一嗓子吼醒了,法杖上的蓝光闪了闪。她看看银织,又看看拓真,一脸委屈:“吾才不是中二水灾。”
“现在不是纠结外号的时候!”拓真指着烂木头,“这东西会看人下菜碟。银织听见死去的队友,艾薇听见求救的小孩,莱姆听见钱,修女姐姐大概听见教会那堆破事。至于我——”
四个人齐刷刷看着他。
拓真脸不红心不跳:“我听见的是一阵清风。”
莱姆翻了个白眼:“你刚才明明说极品掉落了。”
“那是你的幻觉。”
塞西莉亚轻笑了一声。她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白光,像教堂里的白蜡烛一样暖。
“我来试试。”
她把白光贴着地面推出去。周围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立刻像被堵住了嘴,金币声远了,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银织听到的呼喊也变成了一团杂音。
拓真耳边的结算音乐终于停了。
他长出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塞西莉亚额头冒了一层细汗,手倒是很稳:“只能压一小会儿。这东西不是普通的幻觉,它在往脑子里钻。”
“足够了。”拓真立刻指着烂木头,“趁现在赶紧找!莱姆,你刚才想摸哪?”
“我没想摸。”莱姆嘴硬,人已经窜到了烂木头边上。声音一没,她动作利落多了。她用刀片拨开表面的烂树叶,没敢直接用手碰,从木头底下挑出了一层湿乎乎的绿苔。
绿苔底下不是正常的木头纹理。
一条条黑色的东西贴在木头里侧,像泡了油的毛线。藏在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以为是烂树根。
莱姆屏住呼吸,刀尖轻轻一挑。
黑色的菌丝不止一根,它们从木头底下朝着四面八方伸出去,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密密麻麻缠在土里。有几根还搭在拓真画过圆圈的石头底下。
“找到了。”莱姆声音极低,“木头底下有东西。”
拓真凑过去,鉴定文字跳了出来。
——【黑色菌丝。诱导媒介。正在伪装。】
“就是它。”拓真站起身,“至少是它的一部分。”
艾薇举起法杖:“那就由苍蓝之——”
“放下。”银织和拓真同时吼出声。
艾薇憋屈地把法杖放了下来。
莱姆用刀尖试探着碰了一下最外面的一根黑丝。
那黑丝猛地往回一缩,跟活着的虫子一样。
下一秒,林子里所有的声音全没了。
风声、树叶声、假求救声、全消失了,安静得让人发毛。塞西莉亚手里的白光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烂木头最深处,传出一声闷响。
像刚出生的婴儿,隔着一层厚厚木头,在扯着嗓子哭。
莱姆握刀的手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一根又一根的黑丝,慢慢从木头底下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