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真喊停之后，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
那个求救声还在林子里飘着，虚弱、颤抖，听着跟真的一样。艾薇显然没把“停步”这俩字听进去，她死抓着法杖，脖子伸得老长，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吾听见了，就在那边！有人还活着！”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我说了，不准过去。”拓真咬着牙。
艾薇压根没理他，杖尖的蓝色晶石直接亮了起来。
“艾薇！”银织厉声喝道。
晚了。一道细长的水箭从杖尖射出，直奔声音传来的方向。拓真只来得及骂出半个字，那道水箭就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大弯，直接绕过了几棵树的缝隙，朝着队伍背后飞了回来！
莱姆正蹲在最后面看脚印，听见风声只来得及往旁边一滚。水箭擦着她的肩膀削断了几根碎发，一头扎进她刚才蹲着的泥地里，炸了个巴掌大的坑。
泥点子溅了莱姆半张脸。
“你是想杀人吧？！”莱姆猛地跳起来，刀片直接滑到了指尖。
“我没有！我打的是前面！”艾薇脸都吓白了，“它、它自己拐弯的！”
“水箭还能拐弯？你当这水箭是你家狗，还会自己认路跑回来呢？！”
“真的！它绕回来了！”
银织没管这俩活宝。她快步走到那个被炸开的泥坑旁蹲下，目光顺着轨迹往回推，几秒后站起身看向拓真：“方向不对。水箭是直线飞出去的，但飞回来的角度完全不符合常理。如果是被树干挡了弹回来的，那边树上应该有砸出的坑，但连个皮都没破。”
拓真立刻启动低级鉴定，视线扫过水箭飞行的路线。淡蓝色的字浮了出来：
——【空间层序异常。路径被强制诱导。】
——【声音：规则构筑的诱饵，无实体声源。】
——【建议：别信耳朵。】
拓真把结果翻译成大白话：“这地方空间有问题，方向被扭曲了。那个求救声也是假的，根本没人喊救命。”
“可我明明听见了——”艾薇愣在原地。
“你听见的是它想让你听见的。”拓真指了指耳朵，“你那发水箭正好证明了，你朝声音打，攻击就会从别的方向绕回来。”
艾薇张了张嘴，一张脸涨得通红，死死抓着法杖，指甲都快抠进木头里了：“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现在知道了。”银织把剑收回鞘里。
拓真从背包里摸出一卷麻绳——出门前他花最后一个铜板在杂货铺买的，纯属求生欲作祟，没想到真用上了。他把绳子的一头死死系在最近的树根上，打了三个死结，然后把整卷丢给莱姆。
“你拉着绳子走直线，我看看咱们是不是在原地打转。”
莱姆接过绳子，满脸嫌弃：“走多远？”
“走到绳子绷直，喊一声。”
莱姆拽着绳子往前走了。她的脚步很轻，但绳子拖在烂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走了大概十几米，绳子突然绷紧了。
“到头了。”莱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语气跟活见鬼了一样，“但是——”
“但是什么？”
“我好像走到你们后面了。”
拓真猛地回头。
莱姆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手里拽着绳子的末端，另一头还牢牢系在他面前那棵树上。她不信邪地看了看手里的绳子，又看了看树：“我明明走的是直线！连个弯都没拐！”
拓真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空间被误导了。你以为在走直线，其实脚下这块地就像被揉皱的纸，你不知不觉就顺着褶子拐弯了，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他掏出小刀，在手边的树干上用力刻了一道深痕，白色的木茬翻出来，特别显眼。
“做个标记，再走一次。要是回来还能看见这道印，那就真被困死了。”
五个人排成一列，沿着莱姆刚才的路线又走了一遍。
一百三十二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上崭新的白色刻痕。
“靠。”拓真这下真绷不住了。
莱姆把绳子往地上一丢，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树根上：“完了，出不去了。”这家伙职业病犯了，挑的位置极其狡猾——靠着大树根，视线能覆盖三个方向，脚跟贴地，随时能弹起来跑。“我之前踩点的时候好歹还能退出去，现在连来路都没了。”
拓真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他们进来的方向，现在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灌木和藤蔓堵得死死的。地上的脚印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只剩下一层平整的烂树叶。
银织拔剑斩断挡路的一根粗藤。藤蔓断裂的截面没有流出汁液，而是渗出了一丝黑色的黏液。
“切口不对。”银织皱眉，“正常的植物断裂会有水分，这个……”
“这破树是假的。”拓真凑过去，黏液像受惊一样缩回了藤蔓里。他用鉴定一扫：
——【受污染的植物组织。方向欺骗构成要素。】
“不一定全假，但至少有一半在配合那个魔物演戏。”拓真站起身。
“树还能演戏？”莱姆敲了敲旁边的树皮，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听着像真的啊。”
“敲着像真，走着是假。”拓真踢了踢脚下的泥土，让艾薇用最轻的力度在树干上画了一道水痕。水线画到一半，突然像中了邪一样偏离了方向，在半空中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流向旁边另一棵树。
“连水流都能拐弯。”艾薇低声说。
“听觉、视觉、触觉全在被误导。”拓真盘腿坐在地上，把那张泡成咸菜的地图摊在膝盖上，“这玩意儿不打算跟我们正面打。它想把我们困在这儿，磨掉体力、耐心，等我们内讧了，它再出来收人头。”
塞西莉亚蹲在他旁边，语气平静：“那先干什么？”
拓真看了她一眼，低头在地图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先记。把走过的路线、刻痕的位置全记下来。空间再乱，重复出现的规律就是破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
“再来一次。我走前面，莱姆跟着我；艾薇在中间；修女姐姐跟着艾薇；银织压阵。”他扫了所有人一眼，“如果有什么东西从任何方向攻击——先喊，别直接还手。因为你以为的攻击方向可能是假的。”
银织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拓真转身，选了一个之前没走过的方向迈出步子。靴子踩在烂树叶上发出闷响。走了十几步，他在树上刻下第二道痕。
他其实心里没底。甚至不确定这些刻痕是不是敌人故意让他刻的。
他只是不想在原地等死。
走了没多远，拓真停下了。前面的烂树叶有被踩乱的痕迹，中间露出半个靴子印——比他们刚才留下的更旧，边缘都模糊了。
他蹲下启动鉴定。
——【人类脚印。约三天前。方向已无法判定。】
拓真在泥土上刻了个圈，站起来继续走。
天色彻底暗了。没有月光，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拓真在一棵树旁停下，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
“完蛋了。”他说得很平静。
莱姆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完蛋了。”拓真重复了一遍，手里却没停，拿着小刀在磨刀石上嚓嚓地蹭着，“困死了，敌人不现身，粮食和水撑不了多久。”
“那你——”
“但现在完蛋不代表待会儿也完蛋。”他把小刀收回鞘，“活着的时候，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他走到下一棵树前，刻下新的一道痕。
银织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但原本死死握着剑柄的手，稍微松开了些。
塞西莉亚走在队伍中间，盯着拓真的后脑勺。他头发上的泥还没干，肩膀因为长时间紧绷一直缩着。她注意到，他刻痕的时候，手很稳，没抖。
树林深处，那个求救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