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爆炸所掀起的赤色硝烟，在教学楼一层的大厅之中缓缓翻涌、升腾，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逐渐向四周散去。被炮火掀飞的碎玻璃、焦黑的墙皮、扭曲的金属残片，夹杂着灰黑色的怨念雾气，飘飘扬扬地落回地面，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那道耀眼得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的白光，也在持续了数秒之后，慢慢收敛了锋芒，不再刺眼。弥漫在空气之中的赤色烟雾，仿佛眨眼之间便被晚风吹散，露出了被炮火熏黑的天花板、碎裂一地的玻璃碴、以及地面上那一道道蔓延开去的焦黑痕迹。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早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就全部炸裂，只剩下几根裸露的电线，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忽明忽暗。
众人的视野再一次明亮起来。
灰尘还在空气中缓缓飘落，大厅中央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区域，此刻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每一个人的眼前。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混合着水泥灰与怨念残渣的焦黑粉末，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限制武装999——确认击中目标！
舞者介死者的左半边身体，已经被那一发由灵魂凝聚而成的炮弹，从肩部到腰胯的位置，整个轰烂了。灰黑色的怨念残骸散落在焦黑的地面上，像是一团被踩碎的泥巴，扭曲地粘附在水泥地面上。它那原本两米多高的庞大身躯，此刻只剩下右半边还勉强连在一起——一条扭曲的手臂、半张空洞的脸、一条残破的腿，以及半截被炮火削去的躯干。被炮弹撕开的断面处，隐约可以看见内部翻卷的、如同黑雾一般的”体内器官“，正在以一种缓慢到几乎看不见的速度，缓缓蠕动。
它伏在地上，以一种丑陋的、扭曲的、令人作呕的姿态，在地面上艰难地挣扎着。
残存的肢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摆动，灰黑色的怨念雾气从它身体的断面处不断涌出，像是一道怎么也堵不住的伤口。那些雾气在它周围盘旋、凝聚，似乎正在尝试重新编织、愈合那半边被轰碎的身躯。可那股凝聚的力量，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雾气刚一碰到断面，便像被风吹散的炊烟一样，软绵绵地塌陷下去，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组织。
可即便如此，它那半张空洞的脸，还是在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朝着走廊深处的方向仰起。
舞者——确认重伤！已是风中残烛！
这个判断，几乎在所有人看清现场的同一时刻，从心底冒了出来。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紧接着，压抑在所有警员胸口的那股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猛然爆发。
“中……打中了？！”
“真的打中了！！”
“我们……我们做到了？！”
警员们激动得身体直发抖，有人攥紧了拳头高高举起，有人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有人干脆直接瘫坐在了满地碎玻璃之中，眼眶通红。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从穿上这身作战服、第一次面对介死者开始，就从来没有想过——人类仅凭自己的武器，仅凭自己的血肉之躯，竟然能把那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打成这副模样。
这是难以置信的好消息。
即便是未能彻底将其消灭，但依旧造成了无比可观的伤害，将它彻底压在了地上，让它失去了继续前进、继续伤人的能力。这在警局Max的历史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战绩。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从心底涌起一股想要欢呼、想要呐喊、想要紧紧拥抱身边同僚的冲动。
可就在欢呼声即将冲出口的瞬间，有人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方才那道发射炮弹的跪姿身影所在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
那名男警员不见了。
原地，只稳稳地放着那架刚刚夺取了他性命的限制武装999。炮身的碎片已经重新收拢、复位，恢复成了火箭筒原本的样子，安安静静地横在焦黑的地面上，像是从来没有被使用过一样。至于那名发射者本人——他的战术靴、他的头盔、他胸甲上那枚小小的警员徽章……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残骸。
仿佛他这个人，连同他的灵魂，一起被那枚半透明的人面魂章彻底吞噬，随着炮弹一起，轰进了舞者介死者残破的躯体之中。地面上只残留着两个浅浅的、他单膝跪地时压出的膝印，证明他曾经在这里存在过。
欢呼声戛然而止。
大厅里刚刚腾起的那股激昂情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灭。所有警员脸上的兴奋，一点一点凝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堵在喉咙里的东西。有人下意识地别过头，不忍心再看那架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火箭筒；有人攥紧了手中的长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他们赢了。
可赢下这场胜利的代价，是一个刚刚当上父亲的人，永远地消失了。
“混……混账……”
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到舞者介死者残存的那半边躯体之上。它像是一台齿轮卡死的机器，残存的肢体一下一下地在地上徒劳摆动，每动一下，便有几片灰黑色的碎屑从它身上剥落下来。
“未……未能……确认……假面骑士……是否……复活……”
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最深的地方硬生生挤出来的，吐字含混不清，却又诡异得带着几分人的情绪。
“失……失败……任务……失败……”
舞者残存的半张空洞的脸，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微微仰起，那张咧到耳根的嘴一张一合。
“真……真是……愧对……先生……”
“先生”两个字，从它模糊的话语之中清晰地渗了出来。
玖濑弥生站在大厅边缘，瞳孔骤然一缩。
先生？
这个介死者背后，还另有其人？它口中那个“先生”，又是谁？是它生前的执念所系，还是——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驱使着一只又一只介死者出现在这世界上的存在？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之中飞速闪过，可她还来不及抓住其中任何一个。
因为舞者吐字不清的话语，还没能说完——
一道身影已经猛地冲了上去。
藤谷静声提着制式武装202长刀，战甲703的表面还残留着怨念腐蚀的焦痕。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半分迟疑，只有一线冰冷到极致的杀气。她脚步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掠到舞者残存的躯体旁，手腕一转，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逼它残存的脖颈。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呜鸣。
“噗——”
一刀。
干净利落。
刀光闪过，舞者那半张还在开合的脑袋，被整个砍了下来，骨碌碌滚落在焦黑的地面上，转了两圈，停住。
鲜血——或者说，那种灰黑色的、类似血液的怨念液体——喷涌而出，溅了藤谷静声一身。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可即便如此。
那颗滚落在地的脑袋，那张咧着嘴的空洞面孔，却依旧没有停止它的碎碎念。
“先生……任务……骑士……还……”
它的嘴还在一张一合，残存的下半身也依旧在地面上不停抽搐、摆动，断面处涌出的怨念雾气仍在缓缓凝聚，仿佛想要重新拼回那具残破的躯体。
限制武装999，未能真正消灭舞者。
或者说——舞者现在还不愿被消灭。
因为它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因为“打中了”而激动不已的警员们，此刻全都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颗被砍下来的脑袋还在地上喃喃自语，看着那半截残存的躯体还在徒劳地扭动，一种比愤怒更深的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椎缓缓攀爬而上。
这东西……还没死透？！
“砍了它！让它知道知道人类的厉害！！！”
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打破了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藤谷静声反应极快，她一步跨到那颗滚动的脑袋旁，长刀再次高高举起。与此同时，旁边几名手持制式武装202的近战部队警员也冲了上来，围成一个半圆，刀锋齐齐指向那颗还在碎碎念的脑袋——他们准备直接把这颗还在念叨的脑袋，一刀一刀砍成无法复原的碎片，让它再也拼不回去。
就在这时。
一段悦耳的歌声，不知从何处悠悠传来。
那声音清灵、婉转，像是老式留声机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转动，又像是舞台大幕拉开前，乐师调试琴弦时漫不经心的一缕旋律。它不像是警报，不像是战场杂音，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与此刻血腥场面格格不入的优雅与宁静。歌声从头顶的广播喇叭之中流淌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轻轻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圆润、优美，挑不出半点瑕疵。
玖濑弥生的反应极快。
她几乎是在歌声响起的第一秒，便猛地抬头，目光如刀一般扫过四周。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
是芥之流校内的广播。
——广播？
玖濑弥生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这种时候，学校广播放歌干什么？庆祝介死者被击败吗？！
这不合常理，这太不合常理了。学校广播系统是被警局Max临时接管的，只用于疏散指令和警报，根本不可能在这种节骨眼上，自动播放一段……听起来像是舞曲一样的东西。谁开的？什么时候开的？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
玖濑弥生和在场的所有警员，都疑惑不已。有人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天花板上那几个正在缓缓播放歌声的广播喇叭；有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可就在这短短几秒的疑惑之间——
“噗！噗！噗！”
藤谷静声已经带着几名近战警员，手起刀落。
长刀接连不断地劈下，刀锋在昏暗的大厅里一闪一闪，发出密集的、刀刃劈砍物体的闷响。那颗还在念叨“先生”、“骑士”的脑袋，在众人的刀下，被一刀一刀砍成了无法辨认的碎片，灰黑色的怨念液体溅满了周围的地面。
与此同时，舞者那半截还在挣扎的残存躯体，也在又一轮刀光之中停止了所有动作。
它不再扭动。
它不再念叨。
从它身体断面处涌出的怨念雾气，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样，迅速泄漏、稀薄，最终一缕一缕地消散在空气之中。那具残破的躯体，彻底瘫软下来，变成了一团没有任何动静的、灰黑色的残渣，趴在焦黑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干……干掉了？”一名警员声音发颤地开口。
“好像……真的干掉了？”
“它不动了……彻底不动了……”
警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刚才那一幕——脑袋被砍下来还在说话、半身被轰烂还在挣扎——实在太过惊悚，此刻当真看到它彻底不动了，众人反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缓缓放松了攥紧的拳头，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场战斗的神经，终于开始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们似乎，真的干掉了这只介死者？
可就在这片刚刚腾起的、稀薄的庆幸之中——
那段从学校广播里传来的、悦耳的歌声，并没有停止。
它反而越发明亮，越发清晰，音符一个接一个地流淌出来，旋律优雅，节奏舒缓，像是为某一场盛大的演出，缓缓拉开了帷幕。乐曲之中，隐隐加入了弦乐的伴奏，悠扬的旋律在大厅四壁之间来回回荡，与满地的碎玻璃、焦黑的残骸、灰黑色的怨念残渣，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对照。
玖濑弥生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转头，看向地面上那堆已经“停止行动”的灰黑色残渣。
不对。
怎么可能？
——合适的音乐既然已经响起。
——那么接下来，便该是舞者，登台起舞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