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濑弥生端着那架限制武装999，穿过硝烟弥漫的校园操场，朝着教学楼一层入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警报灯在她头顶疯狂旋转，红光一下一下扫过她冷峻的侧脸。舞者介死者的嘶鸣声从教学楼内部深处传来，沉闷而压抑，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反复撞击墙壁。枪声、警员的对讲声、装甲车的引擎轰鸣声混成一片，在夜色中交织出混乱的战场交响。
她没有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硝烟，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身影——那名刚刚将舞者介死者硬生生推出数米远的男警员。此刻他正靠在一辆装甲车的车门旁，装甲703的胸口已经被怨念腐蚀得斑驳不堪，左臂的衣袖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下面被灰黑色雾气灼伤的皮肤。两名警员正在给他处理伤口，他却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玖濑弥生走到他面前。
周围的警员看见她手中那架印着红色警示标志的火箭筒式武装，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限制武装999——警局Max所有武器中，威力最恐怖、代价也最惨痛的终极兵器。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意味着什么。那架武装每一次发射，都会有一名警员付出生命。
那名男警员抬起头，看见了玖濑弥生。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她手中那架限制武装999上面。炮管上复杂的魂导纹路在红光下隐约流转，尾部那个圆形的魂章插槽空空如也，像一只张开的、等待吞噬的嘴。
玖濑弥生没有说多余的话，她只是将手中的限制武装999往前递了递，示意他接过去。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周围的警员们全都愣住了。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僚一把拽住。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名男警员身上，汇聚在他与限制武装999之间那一小段短短的距离上。
没有人敢开口。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那名男警员看着那架武装，沉默了几秒。
他的脸上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没有泪水，甚至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那架即将夺走他生命的武器，平静得有些吓人。那张带着未刮干净胡茬的脸上，找不到半点即将献上生命的壮烈感，也找不到丝毫的不甘与怨恨。
有的只是警员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有的只是无数个日夜的训练、无数次出警、无数次站在介死者面前时，刻进骨子里的那一份觉悟。
他缓缓直起身。
“我的妻子和孩子，就拜托各位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在寂静的空气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没有告别。没有拥抱。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话毕，他猛地从玖濑弥生手中接过限制武装999，扛在肩上，转身朝着教学楼入口的方向冲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完全不给他们反应过来的机会。
“喂——！”
身后有警员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却只抓到了一缕被炮弹扬起的风。
那个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教学楼入口处的硝烟之中。
藤谷静声跪在柏油路面上，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堵着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指甲深深嵌进地面的碎石里，指节泛出一片惨白。
男警员冲入教学楼一层的大厅。
舞者介死者正站在大厅中央，扭曲的四肢在地面上缓缓踱步，空洞的嘴朝着走廊深处的方向张合，似乎正在寻找什么。它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闯入的渺小人类——它从来就没有把警员们放在眼里过。
男警员没有给它反应的机会。
他单膝跪地，将限制武装999稳稳架在肩头，右手握住握把，左手食指扣上扳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如同千百次训练时一样标准。
他启动了武装。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从炮身涌出，顺着他的手臂逆流而上，侵入他的身体。那股力量冰冷、沉重，如同一条条看不见的锁链，一寸一寸地勒紧他的五脏六腑。
那是限制武装999在抽取他的灵魂。
男警员的身体猛地一震，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和意识，正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从躯壳之中拉扯出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自己的身体正在从内部被掏空，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正攥住他灵魂的末端，缓慢而坚定地往外拽。
一缕缕白色的烟雾，从他的身体表面飘散出来。
它们从他头顶、肩头、四肢、后背……从每一个毛孔之中逸散而出，如同清晨的薄雾，又如同燃烧殆尽的余烬。白色烟雾沿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下，汇聚成一条条细流，源源不断地涌入限制武装999后置的那个魂章插槽之中。
烟雾越聚越多，越聚越浓。
那团白色雾气在插槽内部疯狂旋转、压缩、凝聚，发出嗡嗡的低鸣声。插槽外壁的魂导纹路亮起刺眼的白光，整个限制武装999的炮身都开始微微震颤。
最终，当最后一缕白色烟雾从他身体中逸散、被插槽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枚圆形的物体，在插槽内部凝聚成形。
那是一枚人造魂章。
它与假面骑士所使用的魂章无比相似，同样呈现出圆形的硬币状外观，尺寸也相差无几。但它的颜色却呈现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的白色，像是被水浸润过的冰，又像是凝固的月光。它的表面干干净净，没有假面骑士魂章那样复杂的纹章和标志，只有一颗模糊的人面侧脸图案，浅浅地浮在魂章的正中央。
那张侧脸看不清楚面容，眉眼轮廓模糊一片，只有一条依稀可辨的轮廓线，在炮身白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如同水中的倒影，又如同风中的残烛。
那是他的灵魂。
是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作为儿子，作为一个人活过的全部痕迹，被压缩、封存、凝结成的一枚硬币。
男警员低头看了一眼插槽中那枚半透明的白色魂章，眼底闪过一瞬极短暂的恍惚。
随即，他抬起头。
“限制武装999填装完成！请求发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学楼大厅里回荡，高亢而决绝。他扛着那架武装，单膝跪地，身体已经停止了飘散白色烟雾——这预示着限制武装999已经完成了最终驱动和填装，也预示着，只要他扣下扳机、发射出这枚炮弹，他就绝对会死。
他的生命，已经和那枚人面魂章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可他此刻的心里，却并没有什么遗憾和委屈的情感。
反而是有些自豪，有些骄傲。
他甚至说不清这种自豪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能够用自己的方式去履行那份警员的誓言；也许是因为，他终于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身后那所学校里，上千名学生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他不敢去想妻子失去自己时的表情。
那个画面他已经在脑海里闪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被他狠狠掐断。他不敢想妻子抱着孩子，对着他的照片，跪在灵堂前哭到脱力的样子；他不敢想孩子长大后，对着父亲的照片问“爸爸去哪儿了”时的眼神。
他也不敢去想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
他不敢想母亲在电话里听到噩耗时，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不敢想父亲佝偻着背，在殡仪馆门口一站就是一天的背影。
那些画面太沉重了，沉重到只要稍稍浮现，就会压垮他全部的勇气。
他只能逼着自己不去想。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发射限制武装999的工作，只能他去做！
他是唯一一个，在舞者介死者下盘不稳、踮脚行进的瞬间，敢用肉身撞上去、并且成功将它推开的警员。他熟悉那只怪物的动作规律，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挣脱、什么时候会反击。更重要的是——他是第一个接过限制武装999的人，是他的灵魂凝聚成了那枚魂章。
箭已经搭在弦上，就绝不能松手。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是傍晚的芥之流高中校门口。警报解除之后，避难所的合金闸门缓缓打开，成百上千名学生鱼贯而出。他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庆幸。校门外，那些因为等待而紧张到呼吸困难的父母，一看到自己孩子平安走出来的身影，立刻冲了上去，将孩子紧紧拥入怀中，泪流满面。
学生们平安回家。
被父母激动地拥入怀中。
那一刻的温暖与心安，就是他此刻愿意献出一切的理由。
他猛地睁开眼。
眼底一片清明，再无半分犹疑。
“请求发射！”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限制武装999，请求发射！”
耳麦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通讯另一端传来——那是高层的直接连线。对方在男警员接过限制武装999的数秒之后，便火速接通了他的通讯频道，没有浪费一分一秒，只为在这一刻，做出精准的发射确认。
“同意发射。”
两个字，干脆利落，如同军令。
男警员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将炮口对准大厅中央的舞者介死者。那枚半透明的人面魂章在插槽中静静躺着，侧脸轮廓在红光下忽明忽暗，仿佛在注视着什么。
他的食指，缓缓扣下了扳机。
下一秒——
限制武装999炮身散发出的白色光芒，在男警员按压扳机的下一刻，瞬间转变为耀眼的血红色。
整架武装像是被激活了什么沉睡的核心，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炮身表面那一道道魂导纹路骤然亮起，如同血管一般爬满整个炮筒。紧接着，炮身如同机甲一般，一片一片地碎裂、扩展开来——每一块金属片都从炮身上翘起、翻转、重新组合，发出密集的咔嗒声响，像是钢铁在重组自己的骨骼。
炮筒的发射口随之扩大数倍，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睁开的巨眼。大量赤色的烟雾从炮身与炮筒的缝隙之中蒸腾而出，弥漫开来，遮蔽了周围的一切视野。
围观的警员们纷纷后退，被那团赤色烟雾遮挡得完全看不清前方的状况。烟雾之中，只能隐约看见那道跪姿的身影轮廓，和扛在他肩头的、已经彻底变形的巨大炮口。
然后，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一声——
“嗡——”
那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本身在颤抖，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巨兽发出了苏醒的咆哮。它不刺耳，却仿佛直接穿透耳膜，震动着每个人的胸腔。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炸雷声。
那声音像是天崩地裂，像是一整片雷云在头顶炸开，教学楼一层的玻璃窗在同一瞬间全部碎裂，无数碎片如同冰雹一般飞溅四散。赤色的光芒从烟雾深处猛然炸开，将整个大厅映照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限制武装999，发射成功了。
那道赤色的光柱撕开烟雾，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直直轰向大厅中央的舞者介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