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濑弥生僵在装甲车的车门旁边，背靠冰冷厚重的金属壳体，缓缓滑坐下来。
她抬起双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方才还攥得死死的拳头，此刻已经完全脱力，指尖微微颤抖。耳边挥之不去的嗡嗡耳鸣还在持续回响，眼前一幕幕画面不停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
那名刚刚当上父亲的警员，接过限制武装999时平静的侧脸；炮弹发射之时耀眼刺目的赤色火光；所有人短暂的欢呼与希望；舞者从残骸之中再度站起，华丽起舞的模样；同僚被脚尖斩断身躯喷溅而出的鲜血；藤谷静声倒在血泊之中，胸口不断涌出血液的模样。
她一心笃信，人类依靠自身科技与意志，终有机会战胜介死者。为此，她排斥假面骑士的存在，警惕骑士力量潜藏的隐患，她坚持人类应当依靠自己，不必将生存命运拱手交到来历不明的铠甲战士手上。
可现实就这么毫不留情，把一切幻想碾得粉碎。
献祭生命换来的重创毫无意义。炮火、长刀、魂导武装，所有人类倾尽智慧打造的武器，都拦不住介死者的复活重生。人类的血肉之躯，在它的舞步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席卷过来，彻底将她整个人吞没。
心底那一份长久支撑她前行的信念，彻彻底底土崩瓦解。
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冰冷刺骨的念头，一遍又一遍循环回荡。
人类不可能战胜介死者。
绝不可能！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钳住前线仅存下来的几名幸存者的咽喉。
他们蜷缩在改装装甲车的残骸后面，背贴着冰凉厚重的金属壳体，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生怕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会把大厅里那道还在优雅起舞的恐怖身影引过来。
大厅中央，舞者的身形依旧在流动的乐声之中旋转、腾跃。它的舞步轻盈得近乎不真实，每一次脚尖点地，都带着致命的优雅与杀意。而那片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地面之上，横七竖八倒卧着的，是它刚刚收割的生命。没有任何一名警员敢再探头去看，更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隔着冰冷的装甲壳体，那阵旋律依旧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没有停歇，没有减弱，反而随着舞者的动作时急时缓，仿佛在为这场屠戮伴奏。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焦糊的气息，从掩体外不断飘来，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有人死死抱着头，把脸埋进膝盖之间；有人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背，用疼痛压制即将脱口而出的呜咽；有人瘫坐在角落里，目光空洞，像是连恐惧的力气都已经耗尽。空气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与远处那道脚尖点地的轻响。
有人死死捂着嘴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有人紧闭双眼，泪水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无声地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就连哭泣，他们都只敢无声地进行。喉咙里压抑的呜咽被硬生生吞回腹中，化成一阵阵细微的颤抖。
他们不是最早牺牲的那名男警员。
那个男人接过限制武装999的时候，平静得没有一丝犹豫，仿佛献出自己的灵魂，只是职责所在。而他们不一样。他们没有那样视死如归的勇气，也没有那样慷慨赴死的魄力。他们的心里，只剩下对家的眷恋，和对死亡的恐惧。前者是他们活下去的全部理由，后者则是他们此刻连动弹一下都不敢动弹的全部原因。
“”我不想死……“”
角落里，一道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是一名相对年轻的女警员。她蜷缩在最里面，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泪水糊满了整张脸。她的神经在漫长到近乎没有尽头的恐惧之中，一根接一根地崩断，理智正在一点一点离她远去，她快要撑不住了。
“我不想死……我想回家……”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里满是哀求，“我妈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她说了要给我煮我最爱喝的汤……我弟弟还在上初中，他每天放学都等着我去接他……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姐弟俩，我要是回不去了，他们该怎么办啊……她才刚答应我，过年要带我去庙里烧香，我还没来得及陪她去过一次……”
她的诉说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反反复复，像是在用这些话，死死抓住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想。可这份念想，在此时此刻，显得那样渺茫，那样遥不可及。
“别说了！”旁边一名警员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扑过来，死死捂住她的嘴巴，“你想把那个怪物引过来吗？！”
“闭嘴！”另一名警员也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在咒骂，“你想死，你自己去死！别来连累我们！”
女警员的嘴巴被牢牢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可她还是拼命摇着脑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她用尽力气挣脱那只手，嘶哑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
“我不想死……我想回家……我想活着！”她哭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绝望，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嘶喊，“假面骑士呢？！假面骑士为什么还不来啊？！大家不是都说，新的假面骑士出现了吗？！假面骑士……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装甲车后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玖濑弥生靠着车壁缓缓滑坐下去，她那只攥着衣襟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狠狠抓紧了自己胸口的衣服。布料在她掌心里被拧成一团，拧得发皱。
那个接过限制武装999的男警员平静的侧脸，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他笑着说，总要有人来做这件事。然后他握紧武器，点亮魂章，炮火轰鸣，舞者的半边身躯被炸得粉碎。那一刻她真的以为人类做到了，以为一切都要不一样了。
可结果呢？
假面骑士……
对啊。假面骑士为什么还不来？
他不是大家公认的英雄吗？他不是一直都在守护这座城市，守护普通人的性命吗？为什么偏偏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连一个身影都看不见？
难道……是因为他们吗？
是她坚持要依靠人类自己的力量，是她主张用警局Max的魂导武装对抗介死者，是她让众人以为，可以不依赖假面骑士，人类也能战胜怪物。难道正是因为这样，才惹得那些骑士不快，才让他们不愿出手相助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了。
“对啊……假面骑士为什么还不来……”一名警员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是不是……是不是他们生气了？”另一名警员崩溃地抓着头发，“我们不该自己动手的……”
“要是假面骑士在，我们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抱怨声、哭腔、绝望的低语，在装甲车后此起彼伏，像一群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稻草。
“闭嘴！吵死了……”
玖濑弥生猛地抬起头，一道压抑到极点的嘶吼，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所有人都被她这一声吼震住了，一道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短暂得近乎漫长的死寂之后，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都是你！”一名警员死死盯着她，声音里满是怨恨，“一定都是因为你！非说什么不靠假面骑士也能战胜介死者！搞得假面骑士都不愿意帮助我们了！”
“都是你的错！”
“是你害死了大家！”
“如果你当初别那么固执，别非要跟骑士抢功，我们根本不会死这么多人！”
“那枚魂章，那名警员的命，都是被你葬送的！”
一句接一句的指责，像是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向玖濑弥生。那些幸存下来的警员们，此刻眼中甚至没有了面对怪物的恐惧，只剩下对她的怨怼。仿佛只要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她身上，自己就能从这无尽的绝望之中，得到一丝可怜的喘息。
玖濑弥生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人，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恐惧和崩溃而扭曲的面孔。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辩解没有用。
辩解，救不了任何人的命。
她要用行动，来回应这群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的傻子！
下一刻，玖濑弥生猛地从地上弹起。
她不顾一切地冲出装甲车掩体的庇护，脚步在满地的碎玻璃与粘稠的血泊之中，踉跄而又坚定地向前冲去。碎玻璃渣在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粘稠的血液打湿了她的裤脚，可她全然不顾。大厅里，那道优雅起舞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微微偏过头来，空洞的目光投向她。
玖濑弥生没有看它。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不远处那件静静躺倒在地的武器上。
限制武装999。
那件曾经轰碎舞者半边身躯，那件付出了警员宝贵生命才换来一刻奇迹的重型武装，此刻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沾满了灰尘与血污。
她几步冲上前，弯腰，一把将限制武装999紧紧握进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带着残存的火药余温。枪身上还残留着细小的裂纹与焦痕，那是它上一次咆哮之后留下的印记。手指贴上扳机的瞬间，那枚由警员灵魂所化的魂章残影，仿佛还在枪膛之中微微发烫。
她要驱动它。
她要发射它。
她要让那个怪物知道，人类不是任由宰割的牲畜！
“老子……老子要再杀你一次！！！”
玖濑弥生抬起头，直视着那道舞动的身影，声音沙哑而疯狂。
“不管你复活多少次！人类一定会继续杀死你！！！”
她吼出这一句，仿佛要将心底积压的绝望、恐惧、悔恨、不甘，全部化作这一声怒吼，倾泻而出。
然而，她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扣上扳机，那道舞影便动了。
快得不可思议。
根本没有给玖濑弥生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舞者的身形一个旋身，右腿便如同一道残影般横劈而出。镶着暗纹的舞鞋脚尖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宛如一条淬毒的鞭子，狠狠抽落。
劲风扑面，吹乱了她额前的高马尾。
玖濑弥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断裂声，在大厅里炸响。
她手中的限制武装999，被那一记凌厉到极致的鞭腿，生生斩成了两半！断面参差不齐，火星四溅。
断裂的金属残骸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哐当一声砸落在血泊之中，溅起一片猩红。
玖濑弥生僵在原地。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看着地上那两截断裂的武器残骸，大脑一片空白。她缓缓跪坐下去，膝下是粘稠的血液，冰凉得刺骨。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那半截断裂的枪管，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舞者那道继续舞动的身影，望向大厅尽头空荡荡的出口。那里曾经是她一遍遍坚信的方向，是她以为假面骑士终会出现的方向。可此刻，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片死寂。
连……连限制武装999……都……
那是人类智慧与科技铸就的结晶，是付出了生命代价才换来战绩的武器，是她绝望之中最后一点执拗的依仗。
可它，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斩断了。
就像斩断她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真正的绝望，在这一刻，实实在在、清清楚楚地，印进了她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