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整片防护区的嘈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尖叫、哭喊、奔逃的脚步声，全部卡在了半空中。所有人——抱着孩子的母亲、瘫坐在地上的市民、端着枪浑身发颤的警员、刚刚从碎石堆里挣扎爬起来的抗命小队成员——目光全都钉死在那道银灰色的身影上。
银白的铠甲，方正的肩甲，肩甲上那枚刚劲的警徽浮雕，在红蓝交替的警示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面甲合拢，看不清面孔，可那道小小的、稳稳伫立在巨人阴影之中的背影，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子，一丝不晃。
“假……假面骑士？”
不知是谁先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发着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像是生怕声音大了，这个幻觉就会碎掉。
“是假面骑士！真的是假面骑士！”
“他……他还在！他没有死！”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人群的四面八方轰然涌起。不过短短几秒钟前，这里还弥漫着末日降临般的绝望——最后一位骑士牺牲之后，人们早就做好了再也等不到下一个英雄的准备。可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就这么突兀地、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如同迷雾大海之中骤然亮起的一座灯塔。
“假面骑士……”
雨宫诚司双手撑着遍地碎石，鬓角的白发沾满了尘土与血污，终于从方才被气流掀翻的狼狈之中艰难地爬起身来。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身银灰色的铠甲，浑浊的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喃喃自语。
“Soul Sword[魂剑]？”
他见过千纸战斗的样子。虽然很少有人拍下过清晰的影像，可在警局Max封存的绝密档案里，他反复看过那名女骑士的战斗记录——红白相间的战甲，一柄长剑，身法灵动如电。而眼前这副银灰色的、方正厚重的、带着警徽浮雕的铠甲，和档案里记载的Soul Sword截然不同。
“不……那不是Soul Sword[魂剑]。”
身边的玖濑弥生扶着膝盖，剧烈地喘着气，高马尾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她抬起头，冷灰色的眼眸牢牢锁定那道身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新的骑士。”
她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清楚这一点。她亲眼见过那副铠甲之下的面孔——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浑身是伤，四肢颤抖，会恐惧，会脱力，会在变身之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不是从前那个不惧生死、战斗到最后一刻的Soul Sword。那是一张全新的、尚且稚嫩的、却硬生生扛下了一切的脸。
雨宫诚司猛地转头看向玖濑弥生，目光之中满是震惊。玖濑弥生没有再多解释，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欢呼声还在继续。有人举起拳头，有人合掌祈祷，有人哭着笑出来。那些方才还慌不择路四散奔逃的市民，此刻全都停下了脚步，仰望着那道银白的背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可千树站在原地，被那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注视着，整个人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习惯被人看着。
十七年来，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让所有人都忽略他的存在。可现在，他穿着这身铠甲，站在成千上万双眼睛的焦点之中，被欢呼、被仰望、被当成希望。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甲胄底下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想要转身逃走的冲动。
“你们……快逃！”
千树隔着头盔，对着周围的人群高声喊道。声音因为经过金属面甲的传导，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片空地。
“这里交给我！所有人，快离开这里！”
他不能让这些人留在这里。建筑工的力量他比谁都清楚——那一脚可以踹翻一辆救护车，那一掌可以把他像扔破布一样甩飞出去。普通人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下一批亡魂。
人群闻言，短暂的激动过后，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留守的警局Max警员立刻行动起来，大声指挥民众朝着远离校区的方向撤离。几个年轻的警员强行拉起瘫坐在地上不愿意走的学生，推着他们的后背，赶着他们往安全的地方跑。有人还想回头再看一眼那道银白的身影，被警员们不由分说地护送着离开了。
抗命小队的众人没有动。
他们从地上捡起散落的枪械与装备，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重新集结到了假面骑士的身后。十数个人，有男有女，制服上沾满了尘土与擦伤的血痕，可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举着枪，站成一排，面对着那尊巍峨的巨人。
玖濑弥生走到千树的侧后方，压低声音，自来熟地开口问道——她生怕骑士下一句话就是“你们快走”。
“新形态吗？”
千树微微侧头，透过面甲的眼缝看了她一眼。他喘着粗气，声音隔着金属传出，带着战斗过后的沙哑。
“嗯……新形态。”
话音刚落，他双臂一振，将手中那架神似限制武装999的巨型炮管调转方向，炮口再次对准建筑工的头颅。
嘭！！
一发魂力炮弹轰然出膛，正中建筑工的胸口。剧烈的爆炸炸开一团漆黑的怨念黑雾，冲击力推着那庞大如山的躯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滑出数步，脚下的柏油路面被鞋底碾出两道深深的划痕。
“藤谷那家伙已经完全脱离死亡风险了，你放心吧。”玖濑弥生一边检查着手枪的弹匣，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至于这个大家伙——我们也能帮上忙！”
她说完，不再给千树开口拒绝的机会，抬手举枪，对准建筑工扣动了扳机。制式武装201的魂导子弹接连射出，虽然对那层厚重的怨念护盾造不成致命伤害，却足够起到牵制和干扰的作用。
抗命小队的其余警员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十数把枪械同时轰鸣，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般朝着建筑工倾泻而去。医疗警员退到后方，迅速打开急救包做着随时救治的准备；技术警员蹲在装甲车后面，双手捧着探测仪器，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怨念波动数值。
千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群人。
他们不是假面骑士。没有超人的力量，没有刀枪不入的铠甲，手中的魂导武装甚至连真正伤害到介死者都做不到。可他们就这么站在那里，面对着那尊一脚就能把所有人碾成肉泥的巨人，没有一个人后退。
千树张了张嘴，那句“你们快走”终究没有说出口。
“支援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他说完这句话，双脚猛地蹬踏地面，抱着那架沉重的巨型炮管，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般，朝着建筑工直冲了上去。
巨大的炮管在冲锋中微微震颤，千树压低重心，借着冲锋的势头一炮击出。建筑工庞大的手臂横挡在身前，炮口正中它的小臂，爆炸的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全部掀飞出去。可那巨人仅仅只是晃了晃身子，便稳住了阵脚。
抗命小队的众人远远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家伙……这么大的块头，身上还挂着那些限制行动的图纸和卷尺，为什么行动还能这么快？！”一名年轻警员瞪大了眼睛，失声说道。
方才建筑工从校区一路冲破防线的速度，他们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那种体型，那种体积，按照常理来说，每走一步都应该是笨重迟缓的。可它的速度快得像一列疾驰的火车，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
玖濑弥生的目光死死锁定战场，冷灰色的眼眸微微收缩，语速极快地给出了答案。
“不出意外的话……因为是两个介死者合二为一了！”
建筑工，是建筑工人和建筑设计师怨念附着在生者身上诞生的介死者。舞者，是舞蹈演员怨念附着在生者身上诞生的介死者。两个本该独立存在的恐怖实体，不知为何融合成了同一个躯体。建筑工的蛮力与舞者的敏捷，在这一刻叠加到了一起——既有山岳般无可撼动的防御，又有猎豹般迅猛的速度。
这才是它真正可怕的地方。
战场上，千树已经和建筑工战在了一起。银灰色的铠甲在巨人的巨掌之间灵活地穿梭闪避，炮管一次次轰击在怪物的躯体上，炸开一团团漆黑的怨念烟雾。建筑工的巨掌一次次拍落，每一次都在地面砸出蛛网般的裂痕，却一次次被千树堪堪躲开。
身后，抗命小队的枪声依旧没有停歇。
十数个人，用凡人的血肉之躯，为那道银白的背影，撑住了一片小小的战场。
建筑工的巨掌带着毁灭一切的风压当头拍落。
千树猛地向侧面翻滚，巨掌擦着他的肩甲狠狠砸在柏油路面上。轰隆一声闷响，蛛网般的裂纹以落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碎石和沥青碎屑像弹片一样横扫出去。甲胄表面被飞溅的碎石划开细碎的白痕，千树借着翻滚的力道单膝撑地，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下，如果他慢了半拍，整个人就会像地上那些碎石一样被拍成一滩泥。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在死亡边缘擦过了。
从剑士形态第一次变身开始，他的身体就从来没有真正休息过。补充体力的那几包干面包早就消化殆尽，铠甲底下的血肉之躯早已超出了负荷的极限。腰侧的驱动器还在源源不断地抽取魂章的力量维持着变身状态，可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口快要干涸的井里拼命打水——每一炮打出去，都像是从自己的骨头里抽走一截。
可他不能停。
身后是十数个举着凡人枪械的警员，身后是刚刚疏散到安全距离外成千上万的普通民众。他一旦倒下，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左侧！它左手要挥过来了！”
技术警员的嘶吼从后方传来。千树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右侧跃出，建筑工那只覆盖着黑褐色硬皮的巨拳果然横扫而至，拳风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带起的气流震得他甲胄嗡嗡作响。
“打中它右膝的接缝处！那里是两个躯体融合的薄弱点！”
另一名警员大喊。千树当机立断，双手举炮，炮口精准地对准建筑工右膝那处被黑褐色硬皮覆盖、却隐约露出底下舞者躯体纤细轮廓的关节位置。
嘭！！
魂力炮弹轰然命中。爆炸的白光在那处关节位置炸开一团刺眼的光焰，建筑工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踉跄，膝盖微微弯曲了一瞬——只有一瞬，可就是这一瞬的破绽，千树等的就是这个。
他蹬地突进，整个人贴着建筑工的小腿滑步上前，炮管调转方向，对准怪物腰侧那片融合得最不稳固的位置，连续轰出三炮。
砰砰砰！！
三发炮弹接连炸开，黑褐色的怨念雾气像破布一样被撕碎。建筑工发出一声低沉而暴怒的咆哮，整条手臂自上而下横扫过来。千树来不及后撤，只能交叉双臂硬接这一击。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他双臂发麻，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横着掀飞出去，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数米长的沟壑，撞翻了一辆侧翻的救护车才堪堪停下。
“骑士！”
玖濑弥生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举枪对准建筑工的面部疯狂扣动扳机。制式武装201的子弹一发接一发打在怪物的头侧，虽然只能打出一片片焦黑的痕迹，却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建筑工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这个渺小的人类身上。
那一瞬间，玖濑弥生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只是个普通人。在这尊巨人面前，她和地上的蚂蚁没有任何区别。建筑工甚至不需要握拳，只需要随意抬起脚，就能把她碾成碎片。
可她没有退。
她咬着牙，枪口依旧死死指着那尊怪物的眼睛，手指扣在扳机上，哪怕弹匣已经空了，哪怕下一秒自己就会被踩成肉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