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退开！”
雨宫诚司的嘶吼从侧方传来。几名战斗警员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打在建筑工的小腿上，火星四溅。这一波牵制虽然没能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却让建筑工分了神——它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些在它脚边疯狂开枪的小虫子，巨掌再次抬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银灰色的身影从侧后方猛地冲了出来。
千树不知何时已经从翻倒的救护车后面重新站起，他将整门炮管抱在怀中，驱动器的纹章发出刺眼到近乎白炽的光芒——那是魂章在透支自身全部力量的征兆。他知道这一炮打出去之后，自己恐怕会直接因为魂力耗尽而解除变身，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极致驱动——！！”
炮口轰鸣。
一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的魂力炮弹拖曳着长长的白色尾焰，径直轰向建筑工胸口那处两片躯体融合的正中位置。这一炮倾注了他此刻全部的意志，全部的力量，全部想要保护身后那些人的执念。
轰然巨响之中，白光吞噬了整片视野。
建筑工庞大的身躯被这一炮的冲击力硬生生推着向后滑出十数米，脚下的柏油路面被鞋底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黑色的怨念雾气从它胸口大片溃散，露出底下交错融合的血肉轮廓。
可它没有倒。
烟雾缓缓沉降，那尊巍峨的身影依旧稳稳地站着。胸口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雾重新填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千树单膝跪在地上，炮管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面上。他的双臂在甲胄底下止不住地颤抖，每一条肌肉都在尖叫着罢工。驱动器的光芒在急剧闪烁，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抬起头，透过面甲，看着那尊重新站稳的巨人。
差距太大了。
他拼尽了全部的意志，透支了魂章几乎所有的力量，身后还有十数个警员用性命为他争取每一次开火的时机——可即便如此，这尊怪物，依旧没有倒下。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层又一层地漫过千树的胸口。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感受到这种滋味了。被雕刻师堵在巷子里的时候，看着妹妹的座位空着的时候，第一次变身对着魂奴双腿发抖的时候——每一次，他都以为那就是最深处的绝望了。可此刻，跪在满地碎石之间，看着那尊巨人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愈合，他才明白，之前那些，都算不了什么。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绝望。
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指节抠进开裂的柏油缝隙里，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想要把那门沉重的炮管从地上重新扛起来。甲胄底下的每一条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他的手臂在发抖，膝盖在打颤，整个躯体像是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全靠最后一根没断的弦勉强吊着。
可他还是动了。
一寸，又一寸。
他弯下腰，甲胄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炮管外壳。他把炮管从地面上拖起来，扛到肩头——这个在平时只需要一秒钟的动作，此刻耗费了他整整十几秒。他的动作僵硬、迟缓，每一寸都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他已经累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的身体已经几乎无法动弹，他已经快要筋疲力尽，他已经站在死亡的门槛上。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
他依旧挡在所有人的身前，面对着那尊巍峨的巨人，践行着他从心底里无比抗拒的使命、责任，和命运。
不远处，指挥民众撤离的警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在搀扶老人撤退的市民僵住了脚步。抗命小队的众人举着枪，却连扳机都忘记扣动。
他们看着那道银灰色的背影。
那道背影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栽倒在地。可它就是那样固执地、一寸一寸地，重新抬起了炮管，重新对准了敌人。
绝望。
这一次的绝望，比之前任何一位骑士牺牲时，都要更深、更刺人心魄。因为此前，人们绝望的是“再也没有骑士了”。而现在，骑士明明就站在眼前，明明刚刚给了他们希望，明明那身铠甲还在闪闪发光——可他赢不了。
新的骑士在大众眼前的首战，就要以失败和死亡告终了。
人群之中，有人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个被父亲扛在肩头的小男孩，怔怔地望着那道摇摇晃晃的银白背影，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父亲的衣领。
千树感受着腰侧驱动器的变化。
卡槽之中，那枚警徽魂章的光芒正在急剧暗淡下去。寄宿在其中的殉职警员的灵魂力量，经过连续数次的极致驱动和长时间的战斗，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了。千树心里清楚，他必须赶紧将这枚魂章从驱动器中取出来，让它重新聚集力量。否则，这枚魂章就会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上——包括形成这枚魂章的那位无名警员的魂魄，也会永远消失。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驱动器之上，指尖触碰到盖板的边缘，想要将警吏魂章取出来。
可动作迟迟无法落下。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剑士魂章——寄宿着妹妹千纸灵魂的那枚魂章——力量也已经消耗殆尽了。如果他现在把警吏魂章取出来，驱动器里空空如也，变身就会立刻解除。他就会变回那个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的十七岁少年，赤裸裸地暴露在建筑工的巨掌之下。
那不过是换一种方式送死罢了。
千树的手指僵在卡槽边缘，进退两难。他不能取出警吏魂章，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枚魂章里的灵魂彻底消散。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就叫你骑士好了。”
雨宫诚司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距离战场不远的位置，他没有举枪，只是站在一辆翻倒的装甲车后面，目光落在千树肩头那门巨大的炮管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上的轰鸣。
“骑士，你手中的武器，是如何来的？它和我们的限制武装很是相似。”
这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在场所有警局Max的警员，心里都藏着同一个疑惑——那门炮的外形，他们实在太熟悉了。那是限制武装999的轮廓，可他们亲眼看着那门火箭筒在之前的炮击之后损毁、碎裂，怎么会出现在骑士的手中？
千树一边勉力举着炮管对准建筑工，一边喘着粗气回答道。
“这个？这是我在校门口意外捡到的。介死者攻击我的时候，我把它从地上摸起来挡了一下，然后就不知道为什么……两半的炮管就突然合在一起，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这竟然真的是限制武装999？！”
玖濑弥生的声音猛地拔高，冷灰色的眼睛瞪得浑圆。她几乎是扑到雨宫诚司身边，急切地追问千树。
“它是怎么复原的？！可以说得更清楚些吗？！两半的炮管是怎么合到一起的？有没有发出什么光？你的手碰到了哪里？！”
千树疯狂地摇了摇头。他当时从地上爬起来，满脑子都是逃命和战斗的本能，根本没有余力去留意那些细节。他只知道，那门碎成两半的火箭筒，在他握住的瞬间，就那么拼合在了一起，像是从来没有损坏过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
那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是假面骑士的力量，让损坏的限制武装999复原了。是魂章驱动器寄宿的灵魂力量，修复了那门本需要警员以生命为代价才能发射的终极武器。
可这个结论，带来了一个更大的可能性。
玖濑弥生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整个警局Max，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限制武装999的构造和原理。那门武器是她跟进过的专项装备项目，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线路、每一个功能插槽，她都了如指掌。
“骑士！”她朝着千树的方向高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用那个叫魂章的东西，插进扳机附近那个插槽里面！那可以一次性爆发出魂章所有的力量！说不定可以重伤它！”
千树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那门炮管。
他的目光顺着炮身移动，果然在扳机护圈的附近，发现了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形状和魂章完全吻合的插槽。那个插槽不大，边缘刻着细密的魂导纹路，此刻正暗淡地蛰伏在金属外壳之上。
千树没有犹豫。
他一只手死死稳住炮管，另一只手飞快地探向腰侧的驱动器。指尖拨动卡槽的卡扣，将已经暗淡到几乎快要熄灭的警吏魂章取了出来——那枚警徽魂章在他掌心微微发着微光，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没有时间感慨，飞快地摸向另一侧，从腰后的备用卡槽之中，取出了剑士魂章。
还好。
剑士魂章的力量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恢复了一小部分。足够了。
他将那枚刻印着断剑纹路的白色魂章，对准炮管扳机旁的插槽，手腕微微用力。
咔哒。
魂章严丝合缝地嵌入插槽之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整门炮管猛地亮起刺眼的白光。寄宿在剑士魂章之中的力量被这门经过骑士之力修复的武器瞬间激活，炮身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魂力如同潮水一般在金属管道之中奔涌。
千树深吸一口气，举着炮管对准建筑工那庞大的躯干。他的另一只手重重拍击在驱动器顶部的纹章之上。
“魂章！极致驱动！！”
驱动器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卡槽之中，空了一半的驱动器将残存的全部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炮管插槽之中，剑士魂章的白光与驱动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整门骑士型的限制武装999被推向了力量的顶峰。
千树咬紧牙关，扣下了扳机。
他将以骑士型限制武装999，施展出警吏形态的终结必杀。
炮口轰鸣。
白光吞噬了一切。
那道光芒耀眼到了极致，将整片被怨念黑雾笼罩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抗命小队的所有警员全都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举着枪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他们之中有不少人亲眼见过限制武装999发射时的景象——那是他们拼上性命才能换来的一击，火光、轰鸣、冲击波，他们以为那已经是人类武器所能达到的极限了。
可眼前这一击。
这一炮的威力，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那光芒的浓度、能量的密度、炮口喷涌而出的毁灭性能量，是他们之前发射的那发限制武装999炮弹的数倍不止。如果说他们的炮击是一颗手榴弹，那么此刻从骑士炮管中喷射而出的，就是一枚微型战术核弹。
“这就是……假面骑士的力量……”
玖濑弥生喃喃自语，冷灰色的眼眸被那片白光照得透亮。她眼睁睁看着那道耀眼的光芒在炮口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一道剑光形状的巨大弧光，拖着长长的白色尾焰，从炮口之中轰然射出。
那道弧光径直朝着建筑工呼啸而去。
巨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那道银白色的剑光便狠狠吞没了它庞大的身躯。下一秒，剧烈到极致的爆炸轰然炸开，声浪如同整栋楼房在耳边瞬间倒塌，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黑雾向四面八方横扫出去，最前排的警员不得不弯下腰，用手臂挡住扑面而来的气浪。
光芒持续了数秒，才缓缓消散。
硝烟一层层沉降。
天地间恢复了寂静。
建筑工那巍峨如山的身躯，已经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片巨大的弹坑，坑底冒着袅袅的黑烟。在弹坑的边缘，那具曾经不可一世的庞大躯体，此刻已变得破烂不堪。黑褐色的硬皮像朽木一样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空壳般的结构；躯干裂成了数块，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里，如同风化了数十年的石墙，风一吹就会彻底散架。
而在这具残破躯体的正中央——被建筑工那层笨重外壳包裹了许久的、舞者的本体，完完全全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