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它的名字是雕刻师

作者:名字被风刮走了 更新时间:2026/10/19 19:20:50 字数:3898

那东西朝着他逼近。

千树的牙齿在打颤,下颌骨咯咯地响,可他连牙关都咬不住。他瞪着前方——不,他没有眼睛——他瞪着那颗不属于任何活物的头颅,整个人像被钉在自行车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然后,他看清了。

它不是在朝他走来。或者说,它走得太慢,慢到他这才注意到,它脚下还踩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被血浸透的衬衫,半边脸埋在积水里,身下的污水正一圈一圈地洇开暗红。他还有呼吸,胸口极轻地起伏着,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而介死者的一只脚,正不偏不倚地踩在他的手背上,像踩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千树的呼吸停了半拍。

原来如此。它方才那些“逼近”,不过是进食前的踱步。它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脚下那个奄奄一息的猎物身上,根本没把巷口这个不速之客放在眼里。它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针,猛地扎进他混沌的脑子里。

——机会。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它没看他。它正专注于脚下那个血流不止的人。他只要调转车头,只要不发出一点声音,只要像一只受惊的猫那样悄无声息地退出去,退到巷口,退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他就活下来了。

千树的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他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又粗又响,像一架年久失修的风箱。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别出声,别出声,别出声。他的手慢慢松开刹车,一点一点地,把车把往回带,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

只要几十米。再后退几十米,他就可以蹬车逃跑。

他做得到。他逃了十七年了。他最擅长的,就是逃。逃掉不喜欢的课,逃掉别人的目光,逃掉妹妹死后那些追着他问东问西的脸。只要他肯低下头、闭紧嘴、把自己缩成一团,这个世界就会自动把他忽略掉。他比谁都精通这套活法。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越过介死者的肩膀,落在了那颗石膏头颅上。

那是一张哭泣天使的脸。灰白的石面上刻着两道深深的泪痕,嘴角下撇,眼睛空洞地仰着,像是在向上天哭诉什么。可此刻,这张“哭脸”正微微偏着,仿佛在出神地欣赏脚下那滩正在蔓延开的血。那种优雅,那种不紧不慢,那种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盘中餐、当成一件作品来端详的从容,让千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成了冰。

他的神经“啪”地一声断了。

不是他想逃。是他的身体自己动了。

在意识下达任何指令之前,他的双手已经猛地攥紧车把,脚下一蹬,自行车朝着与介死者相反的方向,脱缰野马般冲了出去。链条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轮碾过满地碎砖,迸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响动。在这条死一般安静的小巷里,那声音大得像有人在他耳边炸开了一颗雷。

千树甚至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回头。他只管拼命蹬踏板,蹬得大腿肌肉发抖,蹬得肺里像灌进了碎玻璃。巷子在他眼前疯狂地后退,两侧的砖墙变成了两道模糊的影子。他只要冲出这几十米,拐上大街,混入人群——人群,只要混进人群——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屏住呼吸,偷眼往后瞥了一下。

介死者没有追来。

它依然站在原地,甚至没有转身。它只是微微俯下身,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抬起,指尖挑起地上那人的下颌,动作优雅得像一位绅士在宴会上挽起舞伴的手。然后,它张开嘴——那颗石膏头颅的下颌诡异地向下裂开,裂成一个根本不符合人体骨骼结构的弧度——把那个还在喘息的男人,一点一点地,吞了下去。

没有咀嚼声。只有衣物被液体浸润的、沉闷的“咕叽”一声。

那个男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那样被它收进了腹中。它直起身,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用一种近乎洁癖的优雅,擦了擦嘴角那道并不存在的血迹。然后,它终于偏过头,“看”向了千树逃走的方向。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急迫,甚至没有猎食者扑食前的凶狠。

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鉴赏一件藏品般的从容。

——它早就发现他了。从他闯进巷子的第一秒起。它之所以不追,是因为在它眼里,他和地上那个男人一样,不过是一道已经摆上桌、随时可以端走的菜。它只是不想在享用前一道菜的时候,被后一道打扰了胃口。

千树蹬车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大半。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的光线,暗了。

不是被云遮住的那种暗。是像有人拎着一盏灯,从他头顶上方,不紧不慢地挪开了。他猛地抬头——

介死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它就那样凭空出现在巷口,挡死了他唯一的去路,褐色燕尾服的下摆无风自动。它甚至维持着方才那副悠然的姿态,一只手还插在裤袋里。千树根本来不及刹车,自行车径直撞了上去,车把顶在他胸口,疼得他眼前一黑。

然后,它抬起脚。

那只方才踩过男人手背的、套着细高跟的男士皮鞋,不紧不慢地踹在了自行车前轮上。

“咔——”

一声闷响。整辆自行车像个被踩扁的易拉罐,被一脚踢飞出去,连带把千树从车上整个掀了下来。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后背重重地砸在砖墙上,又顺着墙滑下来,摔在积水里,一路滑行,直到背脊撞上一截废弃的水泥管才停下。

剧痛。

不是某一个地方的疼。是从骨头缝里、从每一根神经末梢里同时炸开的疼,像有人把他整个人拆开,再随手揉成一团。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他想撑着地爬起来,胳膊却像不是自己的,一软,又趴了回去。全身上下泛起一层难以置信的酥麻,像是有人抽走了他的脊椎,再把他当成一袋松开的沙子,随意地倒在了地上。

他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

他想起千纸。想起她最后一次出门前,回过头冲他笑,说“哥,我很快就回来”。那时候他趴在桌上,连头都没抬一下。他以为她只是去买零食饮料。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撞开门,把一袋零食甩在他脸上。

他没有等到她回来。

他侧过头,看见自己的自行车摔在几米外,前轮扭成了一个可笑的角度,车链脱落在地,像一条翻着肚皮的死蛇。那辆车是千纸生前用零花钱替他挑的,说骑起来稳,摔了也不疼。

原来她也说错了一次。

介死者朝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它走得很慢,像饭后在自家花园里散步。那双细高跟叩在积水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踩在千树的心脏上。他想往后爬,胳膊却使不上力,只能靠手肘一点一点地蹭。他的身后是冰冷的砖墙,身下是混着血污的积水,他退无可退。

它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千树抬起头,借着巷口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看清了它。

褐色的燕尾西服,剪裁考究,肩线笔挺,像是从某个十九世纪的画室里直接走出来的。脚上是一双锃亮的男士高跟鞋,鞋跟细而高,踩在烂泥里却连一点污渍都不沾。双手戴着雪白的手套,手套的指尖被什么东西撑得绷紧——下一秒,五片狭长的、刻刀般的利爪,从手套里一寸一寸地刺穿出来,滴答,滴答,往下淌着黏稠的血。

而它的脖子上,顶着的,不是人的头颅。

是一颗石膏雕塑。

那张哭泣天使的脸此刻离他不过半臂之遥。灰白的石面粗糙而冰冷,两道泪痕深得像是被刀子剜出来的,嘴角永远地、永远地向下撇着,仰望着谁,又哭诉着什么。这颗头颅被生生地按在那具穿着燕尾服的身体上,接缝处没有血,只有一圈暗沉的、像是烧过的焦黑痕迹。它就这样把一张石质的哭脸,安在了一具活人的躯壳之上。

它就那样低头“看”着他。那张石雕的哭脸,因为这个低头的动作,显得愈发悲悯,又愈发狰狞。

千树的瞳孔骤缩。

不知为什么——他事后无数次回想,都想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在那一瞬间,他看穿了它。

就像有人把一卷落满灰尘的档案,“啪”地一声拍在他眼前;就像有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念出了那个名字。他看见了它生前的样子:一双常年沾满石粉的手,一间堆满了废稿与石膏模型的地下室,一盏整夜亮着的昏黄灯泡,以及一张被“天才”两个字骗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被人正眼瞧过一次的脸。

它不是无名的介死者。

它有名字。

——雕刻师。

这个名字从他脑海里浮出来的瞬间,千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叫神丈千树一样确定。它曾是一个把一生都押在“被人承认”这四个字上的匠人,到死都没能把自己的作品摆进展厅的橱窗;如今它披着别人的皮,用利爪代替刻刀,把活人的身体刻成它想要的、永远不会再被任何人否定、任何人嘲笑的作品。

“雕……刻师……”

他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气若游丝,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介死者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颗石膏头颅,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偏了偏。

仿佛是在说——你居然认得我?

千树不再去想自己为什么认得。他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硬生生把自己翻了个身,像一条被碾过的虫,趴在地上拼命地向后爬。他的手肘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血从磨烂的校服袖口渗出来,混着地上的积水,在他身后拖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刺目的红痕。他爬得很努力,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努力过。

他把指甲抠进砖缝里,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两条胳膊上,一寸,再一寸。他甚至想喊静音姐的名字,想喊爸爸,可喉咙里只能挤出一点含混的气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他这才明白,原来“喊救命”这三个字,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是怎么也喊不出来的。

可那点距离,在介死者眼里,约等于零。

它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它依旧是那种饭后散步的步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像一个耐心的老师,看着自己的学生在画布前徒劳地涂抹。它的影子先于它的身体,罩住了千树,一点一点,把他整个人吞进那片阴影里。

然后,利爪落下。

“噗嗤——”

一声湿润的闷响。千树只觉得后背一轻,随即是一阵天旋地转——他的书包被那五片利爪整个刺穿,像拎起一只兔子,被它从身后整个拎了起来,又狠狠地甩了出去。书包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课本、笔袋、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失去书包的重量,千树被这股甩劲带得往前一扑,整个后背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他听见自己的校服外套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刮开的声音,布料裂开,那件被冷汗浸透的贴身衬衣从领口到腰际,整个露了出来。

那身被冷汗浸得透湿的后背,在惨淡的天光下,白得像一张纸。

而介死者就站在他身后,缓缓抬起那双滴血的利爪,悬在他汗湿的背脊上方。它偏着头,像一位站在未完成的雕像前、正眯着眼构思下一刀该落在哪里的雕刻师。

千树趴在水里,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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