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爪悬在他后背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那种等待比落下来更可怕。它就那样悬着,像一把迟迟不坠的刀,把每一秒都拉成了一年。千树能感觉到那五片利爪上滴落的血,一滴,一滴,烫在他汗湿的后背上,顺着脊椎往下滑。他的牙齿已经不再打颤了——不是不害怕,是连害怕的力气都被榨干了。
然后,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哭了出来。
不是电影里那种好看的、无声的落泪。是一种他这辈子从没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来过的、丑陋的、近乎崩溃的哭号。鼻涕混着眼泪糊了一脸,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发出嗬嗬的、漏气一样的声音。他想说点什么,想喊救命,想求它别杀他,可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一连串含混不清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呜咽。
他哭得像个十七岁的孩子。
事实上,他本来就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他这十七年里,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没为任何人硬气过一次,连哭,都要挑一个没有人会看见的角落。而现在,他连这个角落都没有了。他就这样在一只怪物面前,把自己最不堪、最丑陋的一面,完完整整地暴露了出来。
就在这时,利爪落了下来。
“噗嗤——”
一声比书包被刺穿时更深、更闷的响。千树甚至没立刻感到疼。他只觉得后背一凉,像是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他的身体里;紧接着,那股凉意才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四肢百骸。他低下头,看见一截雪亮的、沾着血的利爪尖,从自己的前胸穿了出来,就停在他眼前,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
他被钉在了半空中。
不,不是被钉住——是他的身体被那五片利爪整个捅穿,又被从身后提了起来。他垂着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截滴血的尖刃,看着自己的血顺着刃口一滴一滴地落在积水里,晕开一圈又一圈暗红的涟漪。
疼。
这一次是真的疼了。那种疼不是某一个点,而是从胸口那个洞开始,向全身每一根神经辐射出去的、让人想要把自己撕成两半的疼。他张大嘴,却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然而,雕刻师并没有下口。
它把他像一件用过的工具一样,随手从利爪上褪了下来,任他“砰”地摔在积水里。它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它直起身,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抬起来,在自己考究的燕尾服上轻轻拍了拍——仿佛要拍掉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尘土,又像是刚结束了一件并不重要的工作,正在整理袖口。
它吃饱了。
或者说,千树这点分量,对它而言不过是一道开胃的小菜,不值得浪费时间细细享用。它偏过头,那颗哭泣天使的石膏头颅,“望”向了巷子另一头——那个方向,再拐一个弯,就是“窗边”咖啡馆亮着暖黄灯光的玻璃门。
那里有更多的“食物”。
它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细高跟叩在积水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步,一步,像是饭后散步,又像是一个真正的绅士,正赶着去赴一场约好的下午茶。
它似乎是想去点一杯咖啡。
千树趴在水里,看着它的背影越走越远,连一句咒骂都挤不出来。
血从他后背那个洞里涌出来。
那种出血量,他在课本的插图上见过,却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咕嘟,咕嘟,像一眼怎么也堵不住的泉。它在他身下铺开来,先是一小片,然后越晕越大,越晕越红,像一朵在积水上骤然绽开的、丑陋而巨大的花。花瓣所过之处,那点本来就不清澈的积水,被染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暗红。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先是耳朵里的声音远了。雕刻师的脚步声、巷口隐约传来的车喇叭声、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全都像被塞进了水底,闷闷的,听不真切。然后是视线。眼前的积水、砖墙、那盏摇摇欲坠的路灯,都开始发晃、发软、发虚,像一幅被水浸了的画。
他要死了。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死得这样狼狈。他甚至没能蹬出最后一脚,没能喊出最后一声,就这么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一条肮脏的小巷里,被人从后背捅了个对穿。
死得这样窝囊。他逃了一辈子,躲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没能躲开。他以为只要低着头、闭紧嘴、把自己缩成一团,这个世界就会放过他。原来不会。该来的,总会来。
死得这样毫无价值。没有人会知道他死在这里。报纸上不会登他的名字,新闻里不会念他的悼词,最多在警局Max的卷宗里添上一行“某月某日,某少年死于介死者袭击,身份不详”。就连他的死,都和他这个人一样,轻得像一粒灰。
他忽然笑了。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来,他咳了一声,笑得愈发难看。
“我……”他听见自己用气音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真不配做……神丈家的孩子啊……”
父亲是brave[勇者],妹妹是Soul Sword[魂剑]。他们一个比一个像英雄,一个比一个死得壮烈。只有他,神丈千树,活了十七年,逃了十七年,最后死在一条阴沟里,连一只介死者都没伤到。
他真不配。
父亲在战场上倒下的时候,没有哼过一声;妹妹被介死者撕碎的时候,据说还死死挡在一个陌生人身前,最后连变身都没有解除,就变成了一地飞灰。只有他,连站着死都做不到。他这一辈子,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那朵身下绽开的血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慢慢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闭上眼睛,就这样沉下去,再也不用逃,再也不用躲,再也不用听见那些“假面骑士”的新闻了。
就在这时——
他模糊的视线里,多了一点东西。
那是一个方盒。
漆黑的、没有一丝缝隙的方盒,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的积水上,静静地浮着,不沉,也不动。它不大,堪堪能被一只手握住,通体漆黑,黑得不像这个世界上应该存在的颜色,黑得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千树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
他认得它。
他这辈子——他这短短十七年里——最不愿意看见、最不愿意拥有、最不愿意触碰的东西,就是它。
小时候,父亲喝醉过一次,抱着膝盖坐在玄关,对他和千纸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东西不是礼物,是诅咒。神丈家的男人,一个接一个被它找上,一个接一个穿上那身铠甲,一个接一个,再也没有回来。父亲说,千树,你千万不要看见它。你要是看见了,就当作没看见。你跑,你逃,你躲得越远越好。
那时候千纸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说爸你喝多啦。
只有千树,在那个晚上,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现在,那个噩梦,就浮在他眼前的血水上。
方盒没有动。可千树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它在召唤他、它在呼喊他、它在期盼他。那种召唤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里、从血里、从他这具正在变冷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一寸一寸渗出来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那个漆黑的方盒里伸出来,轻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摆脱这一切。
真的。他甚至可以说,他是多想就这么死了。死了就不疼了,死了就不用再躲了,死了就不用再做那个“神丈家的孩子”了。他这十七年,活得太累了。
可就在这时,他抬起模糊的视线,望向巷子另一头。
雕刻师还在走。
它的背影一摇一摆,燕尾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它走得那样从容,那样优雅,像一个正赶着去赴约的老派绅士。它要去的方向,是“窗边”。
藤谷静音此刻大概正一边哼着歌,一边擦着今天最后一叠杯子。她大概会在店门口那块小黑板上,写下明天的那句不知所云的话。她大概会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心想:千树今天怎么还没来。她甚至会提前把他的美式煮上,加两块方糖。
然后,门会被推开。
走进来的,不会是他。
千树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
他可以死。他真的可以死。他甚至早就想死了。
但前提是——没人能伤害静音姐。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第一次有了焦点。他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看着那扇马上就要被推开的玻璃门,看着那个在他最狼狈、最懦弱、最不堪的十七年里,唯一还愿意给他煮一杯加两块糖的美式的人——
神丈千树,第一次,鼓起了勇气。
他的左臂不知何时已经骨折了,歪成地挂在身侧,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可他还是伸出了手。那只骨折的、沾满血污的、抖得像风中残烛的手,一点一点地,朝着那个漆黑的方盒探了过去。
他的指尖在抖。他的整条胳膊都在抖。他连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这一次再逃,他这辈子——哪怕只剩下最后几分钟——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扣住了那个方盒。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那片漆黑的瞬间,方盒变了。
它不再是一个方盒。它像被点燃了一样,从他的掌心开始,一路蔓延、展开、成型。漆黑的金属外壳翻折、咬合、重组,化作一条腰带的形状。腰带上,正中央,浮现出一枚纹章——
两只鬼手。
那是两只灰白色的、枯瘦的、指甲漆黑的鬼手,正死死地、疯狂地,相互撕扯着彼此,像是要把对方连同自己一起撕碎。那纹路狰狞而扭曲,仿佛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要自相残杀。
——魂章驱动器。
它选中了他。就像它当年选了父亲,选了千纸一样。
另一边,雕刻师前进的脚步,突然一顿。
它僵在原地。那颗哭泣天使的石膏头颅,以一种不符合骨骼结构的角度,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它震惊地发现——身后那个已经被它捅穿了胸口、本该躺在血泊里慢慢烂掉的家伙,此刻竟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它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一声怪异的、冰冷的、像是从某种古老法器深处挤出来的宣告,在小巷里炸响——
“Soul Seal Driver![魂章驱动器]”
雕刻师猛地回身。
它看见神丈千树站在那里。那条腰带已经稳稳地系在了他的腰上,鬼手纹章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血还在顺着嘴角往下淌,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和方才那个趴在地上哭号的废物,已经判若两人。
千树没有看它。
他低着头,将右手紧紧贴着心口,掌心中握着一枚圆形的、硬币状的道具。
那是一枚魂章。
白色的魂章。反面,刻着一柄长剑的图腾;正面,是一个持剑的身影——那是千纸的魂章,是他从妹妹出事那天起,就一直贴身藏在怀里的、唯一一样他无法还给她的东西。
他把那枚魂章,按进了驱动器的中央凹槽。
“咔哒。”
一声轻响。驱动器顶部,那只相互撕扯的鬼手纹章,像是被激活了一般,骤然亮起惨白的光。一道法阵从纹章中心浮起,在空气里旋转、展开。千树抬起手,用力拍在了那枚法阵之上——
“魂章装填,召魂启装!swordsman[剑士]!”
他的身体在发抖,可他没有停。他双手扣住驱动器两侧的挡板,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内一推——
下一秒,整条驱动器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白光从他脚下炸开,沿着他的身体一路攀援而上。他仿佛听见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那是剑的声音,是血的声音,是一个女孩最后那句“哥,我很快就回来”的回声。驱动器深处,一个古老而庄严的声音,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向整条小巷、向那名僵在原地的介死者、向这个阴沟般的下午,宣告了它的降临——
“魂启!剑士!斩破虚妄之魂!!”
“持锋破邪,一剑定魂!”
“Ready…F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