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的水泥地面还残留着撞击过后的震颤余波,假面骑士的躯体重重侧躺在空地之上。肩甲多处凹陷开裂,黑白相间的裙甲被尖锐的玻璃碎片划开长长的裂口,脑后那条漆黑的长辫断了大半,余下的几缕碎丝无力地垂落。头盔微微歪向一侧,面罩缝隙下两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刚刚那一记钢印重击带来的冲击力还在体内回荡,每一寸骨骼都传来钝重的酸痛。
千树被困在战甲包裹的意识深处,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密闭的头盔内部来回回荡。他的四肢在甲胄之下止不住地颤抖,每一次吸气,肺叶都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一阵阵昏沉的眩晕不停席卷上来。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手掌按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表,甲片和砂石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响。他踉跄着站稳身形,身躯晃了一晃,险些再度栽倒。
他下意识转过脑袋,目光越过这片教学楼前的空地,投向不远处的校门口。门卫亭的灯光已经彻底熄灭,小屋子沉入一片浓黑,只有街道外侧的路灯隔着围墙投进来忽明忽暗的昏黄光晕。夜色沉沉,整条街道安静得可怕,看不到半个人影,也听不到半点人声。只要跨过这道校门,沿着马路一路往前,再骑上那辆自行车,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回到自己家,关上房门,把今晚所有恐怖的遭遇全部隔绝在外。
逃。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一般,疯狂地在心底滋长蔓延。
千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恐惧紧紧攥住他的心脏。心底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蛊惑着他,不断在脑海里面循环回响。
可以的,可以的!
他现在戴着头盔,整张脸被假面完全遮蔽,没有人能够看清头盔底下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是神丈千树,没有人知道他此时此刻正站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目睹了朝仓凛深陷险境,也就没有人会知道他选择了见死不救。不会有人来指责他,不会有人在背后唾弃他的懦弱。反正,这大概也是自己最后一次变身,这该死的魂章驱动器,这该死的神丈家的诅咒,说不定打完这一场之后就会彻底失效消失。那么就这样逃走,也没有什么关系的。
回家去吧!回家去!
他在心底反复默念,双脚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挪动,躯体微微侧转,朝向校门的方向。只要再往前迈出几步,他就可以彻底抛下身后教学楼楼道里发生的一切,把朝仓凛,把教师介死者,把青叶奈绪的痛苦,全部都丢在这片黑夜笼罩的校园里面。
昨天小巷里死里逃生的记忆再度翻涌上来,利爪贯穿后背的刺骨痛感仿佛又一次落在身上。他本就只是一个习惯逃避麻烦的普通高中生,他没有义务为陌生人赌上自己的性命。那些拯救他人,挺身而出的事情,本该属于真正的英雄,不该属于胆小、只想安稳活下去的他。
就在千树下定决心,准备彻底转身,向着校门迈步逃离的瞬间。
有什么温热粘稠的液体,哗啦一下,淋泼在了骑士头盔的顶面。
冰凉的夜风掠过,液体顺着头盔外壳缓缓向下流淌,在明暗交错的月光映照之下,呈现出一片刺目的鲜红。
千树浑身一僵,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的全部思绪。脑海之中立刻浮现出朝仓凛倒在血泊之中的模样,那个刚刚还幸存下来的女生,已经被介死者下了杀手。
他疯狂地告诫着自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是血,这只是刚刚战斗的时候飞溅过来的颜料而已。教师介死者可以释放五颜六色的颜料雾气,那红色,就只是颜料,不是朝仓凛流淌出来的鲜血!
所以,这一切跟他没有关系。
只要自己现在转身逃走,只要自己没有亲眼目睹朝仓凛死亡的那一幕,那么这件事,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死死咬住牙关,心底的逃避的欲望几乎要压过理智,脚下的肌肉已经做好奔跑逃离的准备。只要跨出那一步,一切就都结束。
可就在这忐忑挣扎的念头盘旋往复的刹那,千树的感知骤然错位。
他明明打算拔足奔向校门,可身体却违背了他全部的主观意愿。双脚调转方向,不受控制地迈开大步,朝着教学楼二楼破碎的窗口下方冲了回去。他甚至来不及去抗拒,来不及去挣扎,躯体已经跃过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重新冲回楼道之内。
等他意识重新跟上现实的时候,他已经再一次站到了身受重伤的朝仓凛的身前。
骑士伸出覆着白甲的双臂,将浑身是伤的女生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死死护在自己的甲胄胸膛之前。这个姿态,熟悉得让他心头震颤,就好像是他小时候,和妹妹打闹摔哭之后,被母亲搂进怀里轻声安慰的那一幕。
朝仓凛本已经闭上双眼,等待死亡降临,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住自己,她微微一颤,缓缓睁开眼睛,整个人靠在骑士坚硬却安稳的战甲之上。
“怎么……我怎么……回来了?!”
千树被困在头盔内部,内心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在心底无声地质问自己。他明明一心想要逃向校门,明明已经做好抛下一切逃跑的打算,可自己的身体,却偏偏折返到了这里,挡在了朝仓凛的身前。
难道,是魂章之中千纸的灵魂做的吗?是千纸残留的意志,再度接管了这一具身体吗?
“如果真的是千纸的话,那你就继续掌控我的身体,继续由你来战斗啊!”
他在心里面恼怒地咆哮,无声地呐喊,向着寄宿在魂章里面的妹妹的灵魂发出质问。他畏惧眼前的怪物,他不想死,他希望千纸的灵魂能够接管一切,替他承担这份残酷的厮杀。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
魂章安安静静地在驱动器凹槽之中,那道属于千纸的意志,并没有再像昨天小巷那场战斗一般,接管他的躯体。没有回响,没有低语,没有任何来自灵魂层面的力量来替他分担恐惧,替他完成接下来的战斗。
教师介死者的进攻,并没有就此停歇。
地球仪模样的头颅继续飞速转动,球体表面微光闪烁,还在持续进行着高速的推演计算。圆规左臂针尖寒光凛冽,捆扎铅笔的钢印右臂高高抬起,腿部插着的画笔与长笛哗哗作响,扭曲怪异的庞大躯体迈开大步,再一次朝着两人猛扑过来。
没有灵魂替他作战,千树只能依靠自己躯体下意识的本能反应,硬着头皮迎上教师介死者铺天盖地的攻势。
盔甲之下,千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疯狂哆嗦。恐惧实实在在地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动作算不上流畅漂亮,招式生涩,破绽百出,处处流露着未经战火淬炼的生涩。
站在骑士怀中的朝仓凛,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怀抱之下躯体不停传来的颤抖。就连被怪物本体压制在躯壳内部的青叶奈绪,也透过介死者的感官,捕捉到了对面骑士身上那份毫不掩饰的畏缩。
无论是朝仓凛,还是青叶奈绪,两个人都一眼看得明明白白。
眼前这位刚刚降临的假面骑士,他在害怕,他在恐惧。他不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他是一个实打实的新手,就像是一个被逼迫上阵、气急败坏的小孩子,硬着头皮在和远超自己的敌人缠斗。他下一秒仿佛就会转身抛下她们,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可即便是害怕到了这种地步,即便是逃跑的念头依旧在心底不停怂恿蛊惑,千树脚下的双脚,却死死钉在原地,没有向后退让半步。
教师介死者的圆规、钢印、锋利的画笔一遍又一遍轰击在黑白交织的战甲表面,迸溅出漫天火星,甲片不断裂开新的裂痕。每一次撞击带来的震荡,都震得千树内脏隐隐作痛,冷汗浸透了战甲底下的贴身衣物。他可以逃,他的理智无数次提醒他逃跑才是保全性命的选择,但是他依旧站在这里,不肯后退。
混乱厮杀的间隙,千树的视线不经意垂落,落在怀中朝仓凛的脸庞上。
女生那一双浅墨色的眼眸里面,已经没有了刚刚直面死亡的惊恐绝望。骨折带来的剧痛还在折磨她的躯体,身上遍布擦伤与血迹,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身前骑士的假面之上的时候,瞳孔之中流淌出来的,是一份安下心来的神情。那是一份全然的信赖,仿佛只要这道身披铠甲的身影挡在身前,所有的危险就都会被隔绝在外。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朝仓凛脸上这份安心的表情的时候,千树的心底,竟然也悄然滋生出一丝淡淡的安稳。
就像是……救世主,一直守候在身边一样。
他的音量压得很低,只有头盔内部可以听见,近乎无意识地小声喃喃自语。
千树从小到大,和这座城市之中无数的普通人一模一样。他无数次在心底畏惧灾难降临,畏惧介死者突然出现在身边。每一次新闻播报骑士战败的消息,每一次街头流传怪物出没的传闻,他都会和旁人一样惴惴不安,害怕危险降落到自己头上。他和所有人一样,心底都藏着一份期盼,期盼着救世主能够现身,把自己从绝境当中拯救出来。
过去,当假面骑士登场,民众欢呼呐喊的时候,他也会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那道遥远的战甲身影,和其他人一样,露出过同样激动兴奋的神情,在心底默默期盼救世主的到来。
而此时此刻,一切发生了微妙的颠倒。
朝仓凛的眼中满是安心,她完完全全地相信救世主已经抵达这片绝境。可她并不知道,她眼中那个被寄予全部希望的救世主,正是此刻浑身颤抖、满心恐惧的自己。
他一直都只是等待被拯救的那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眼中的那份希望。
那份来自他人的信赖,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翻涌不休的怯懦。逃跑的声音依旧还在脑海深处若有若无地响起,可是已经不再能够完全支配他的意志。
千树心底的怯意并没有彻底消散,恐惧依旧扎根在血肉之中,但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份恐惧的土壤里面慢慢破土而出。
他抬起被甲胄覆盖的右手,按照记忆之中的流程,再一次触碰驱动器顶部的纹章。嗡鸣声响响起,漆黑的长剑再一次自虚空之中被召唤而出,沉甸甸的剑柄落进他的掌心。
心底那份属于旁观者的激动与期盼,此刻化为了握在手中的力量。
“所以,我现在不会再害怕了!”
千树在心底呐喊。
他明白过来了。他也曾经渴求救世主降临,而现在,无数人的目光落在假面骑士的身上,期盼着被救赎。哪怕自己依旧浑身发抖,哪怕自己依旧只是一个害怕死亡的普通少年,可他已经站在了这个位置之上。
他双手握紧剑柄,手臂肌肉绷紧,肩甲之上剑状符文亮起冷冽的白光,迎着教师介死者铺天盖地袭来的各式教具兵器,他挥动长剑,狠狠向上劈砍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