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撞击余波在狭长的楼道里震荡开来,墙壁上的墙皮簌簌往下剥落,细碎的石灰粉尘悬浮在冰冷的空气当中。
被一拳狠狠砸在墙体上的教师介死者,那颗充当头颅的地球仪,在冲击力之下飞速旋转,各大洲的版图纹路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飞速流转。它半边生物学假人的胸腔向内凹陷下去,插满在腿部的画笔、长笛、指挥棒跟着哐哐作响,刚刚那一记硬接骑士重拳的撞击,让它本体都陷入短暂的眩晕。
“假面……”
沙哑混杂着两股意识的声响,从介死者胸腔深处缓缓飘出。那是属于怨念魂魄的低沉嘶吼,又夹杂着一丝青叶奈绪残存的微弱人声,两个声音互相缠绕,听上去扭曲又割裂。它那颗还在不停转动的地球仪脑袋慢慢摆正,圆规左臂微微抬起,钢印样式的右臂也绷紧蓄力,整个躯体微微震颤,似乎还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景象。
朝仓凛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之上,浑身布满擦伤,骨折的左手无力垂落在身侧,额角流淌下来的鲜血顺着脸颊滑到下颌。她瞪大了那双浅墨色的眼眸,视线死死定格在横亘在自己与怪物之间那道黑底白甲的骑士身影,喉咙微微发紧,胸腔里的心脏剧烈擂动,刚刚那股濒临死亡的寒意还缠绕在四肢百骸。
“骑士?”
她下意识地,替介死者接上了后半句话。
难以置信。
新闻报道、街头议论、学校的广播悼词,所有人都反复确认,最后一位假面骑士已经牺牲,属于骑士的时代已经落幕。可就在此刻,不过数天的时间,第二位假面骑士,就这么毫无征兆,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挡下了那本该落在自己身上的致命一击。
朝仓凛的脑子一片纷乱,无数念头飞速翻涌。之前青叶奈绪身上那些不对劲的细节,校内接连发生的怪事,传闻里消散的骑士身影,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快速闪过。她的理智在疯狂运转,可现实摆在眼前,那套黑白交织的战甲、脑后垂落的漆黑长辫、肩甲上刀刻般的剑状符文,全部真实地呈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容不得半分怀疑。
楼道之中,短暂陷入诡异的死寂,只剩下粉尘不断飘落的细微声响。
下一秒,属于青叶奈绪的声音,猛地从教师介死者的躯体里爆发出来,那声音裹挟着难以抑制的亢奋与激动。
“假面骑士!真的是假面骑士?!”
长久浸泡在无尽刷题、排名竞争的压抑当中,在被怨念魂魄附身之后,残存的意识依旧保留着学生时代的认知。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面,假面骑士就是介死者的克星,是能够终结这场死亡危机的希望。此刻看见骑士现身,青叶奈绪残存的那一部分意识,几乎本能地生出获救的狂喜,仿佛眼前的骑士可以一并将附身自己的怨念彻底驱逐,把自己从这副怪物躯体当中解救出来。
可这份兴奋并没有能够持续多久。
骑士躯体内部,被锁在意识深处的神丈千树,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又一次体会到了这种割裂的感受。魂章之内千纸残留的战斗本能驱动着这副铠甲,可他本人的精神依旧清醒,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冲刷他的心神。他的四肢在甲胄之下不受控制地发抖,昨日小巷被雕刻师利爪贯穿躯体的痛感记忆再度浮现。
他不想战斗,打心底里面想要逃避。
昨天那一场厮杀,已经耗尽了他几乎全部的勇气。他只是一个习惯躲在角落、靠着编造病假借口避开麻烦的普通高中生。他本该回到家中,安安稳稳度过普通的夜晚,而不是深夜翻回空无一人的学校,再一次直面这种足以夺走性命的怪物。
脑海里面无数念头互相撕扯。跑吧,趁现在还有机会,带上朝仓凛一起逃离这栋教学楼,拨通警局Max的电话,把所有一切全部丢给专业的警务人员来处理。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在他的心底不停盘旋。可只要视线扫过一旁瘫倒在地、身受重伤的朝仓凛,逃跑的想法又被硬生生压下。如果自己转身逃走,那留在原地的朝仓凛,就只会落得被介死者吞噬的结局。
千树的内心陷入两难的煎熬,身体却已经被魂章引动的战斗本能接管。
假面骑士踏出沉重的步伐,脚下的水泥地面随着脚步微微震颤,右拳再度攥紧,甲片咬合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没有给介死者更多缓冲的空隙,再度纵身冲上前去。
沉重的拳头裹挟着呼啸的劲风,再一次狠狠轰击在教师介死者的胸膛之上。
“砰!!”
猛烈的冲击力让介死者整具躯体向后滑出数米,后背重重撞击在走廊的墙体,墙皮大块大块地崩落。
“呃啊——!!”
青叶奈绪残存的意识承受着躯体传来的剧烈伤痛,疼得大声喊叫。痛呼的声响混杂着怨念魂魄的暴戾咆哮,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封闭的楼道来回回荡,形成一种无比诡异的画面。教师介死者明明体内还留存着受害者的哭喊,可它的躯体却已经完全展开攻势,朝着骑士疯狂扑杀过来。
圆规样式的左臂针尖闪烁着冷冽寒光,裹挟凌厉的劲风直刺骑士的胸膛;捆扎成堆铅笔组成的右臂高高抡起,末端硕大的钢印带着千钧之力横砸而出。插满整条腿部的各类画笔、长笛乐器随着它的大步冲锋哐当作响,每一步踏下,楼道的地砖都裂开细密的蛛网裂痕。
千树在意识夹层之中看得胆战心惊,心脏缩成一团。
他看着那两支不断袭来的可怖兵器,明明是千纸遗留的本能在操控躯体进行格挡闪避,可属于他自己的恐惧却丝毫没有消减。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次兵器擦过甲胄表面带来的震动,脑海里面不断脑补若是格挡失败,圆规针尖刺穿战甲刺入自己肉体的画面,浑身止不住地冒出冷汗,汗水浸透了战甲底下贴身的衣料。
“铛!铛!铛!”
金铁交击的爆响接连不断在楼道炸开。圆规的尖针反复划砍在骑士肩甲、胸甲之上,溅起一簇簇又一簇的刺眼火花,钢印一次次重重砸落,被骑士用小臂甲硬生生架开,巨大的撞击力道顺着手臂传导过来,震得骑士整个人连连向后踉跄后退。
不过数个回合,千树便已经感受到体力飞速流逝,呼吸在面罩之下变得粗重。
千纸留下的战斗本能固然精妙,可那是寄宿在魂章里面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而他本身只是一个普通十七岁少年的肉体,承受着铠甲战斗带来的巨大负荷,身体的疲惫感正飞速累积。
很快,骑士便在连绵不绝的猛攻之下,节节败退。
铠甲的肩甲部位已经被圆规划开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漆黑的底色之下露出内里金属的底色。脑后那条长长的漆黑辫状装饰,也被飞溅过来的画笔碎片刮断一小截,黑色的碎片顺着空气飘落在地。
千树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逃避的念头再一次疯狂滋生。
不行,再这样缠斗下去自己迟早会被击溃。
他在甲胄之内咬紧牙关,强行从被战斗本能主导的状态夺回一部分话语的控制权,隔着面罩,向着身后台阶方向奋力喊道。
“还能动吗?我拖住它,你快点逃出去。”
千树的计划很简单,自己在这里尽可能牵制住教师介死者,给朝仓凛争取逃跑的时机,等到对方成功跑出教学楼,去往校外寻求救援之后,自己再寻机会抽身逃离,不用拼上性命和这头怪物死战到底。
可教师介死者根本不会给予他们实施这个计划的机会。
那颗地球仪样式的头颅飞速转动,代表地理学科的球体之上,无数细碎的微光在球面不断闪烁。这头由学生的嫉妒执念诞生的介死者,继承了宿主对于刷题、推演、计算的执念。它此刻正在以介死者独有的、难以置信的超高速度进行运算。
它解析骑士每一次挥拳、每一次闪避的轨迹,计算攻击角度、格挡间隙、躯体移动的惯性,推演每一个招式之后衍生出的数十种后续变化,不断筛选出最为刁钻的进攻方位。
楼道之内,空气仿佛都在这份疯狂的演算之下微微扭曲。
教师介死者不再一味蛮力扑杀,圆规左臂、钢印右臂,还有腿部插着的各类教具兵器,全部按照计算得出的轨迹发动进攻。攻击不再是大开大合的狂轰滥炸,而是遍布上下左右各个死角,封死骑士能够闪避腾挪的全部空间。
向左躲闪,圆规针尖已经提前等候在那一侧;想要向后撤退,钢印便横扫封锁退路;企图向上跃起避开地面攻势,数支尖锐的画笔便脱离腿部束缚,如同箭矢一般向上弹射而来。
假面骑士被死死锁死在狭小的楼道中段,无处抵挡,无处闪避。
千树的内心充满恐慌,他眼睁睁看着怪物的攻击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千纸的战斗本能还在拼命指挥躯体做出应对,可对方的进攻角度全部经过精密推演,很多格挡已经来不及完全就位。甲胄不断承受着一记记重击,震荡传入躯体,内脏都跟着一阵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还没有结束。
完成攻防角度的演算之后,教师介死者再度催动自身的能力。
从它假人胸腔的缝隙之中,大量五颜六色的绘画颜料如同雾气一般喷涌弥漫开来,红、黄、蓝....各色颜料雾快速扩散,遮蔽视野,把楼道的光线搅得浑浊模糊。几乎同一时刻,插在腿部的那支长笛自动吹响,刺耳、尖锐、杂乱无章的乐声骤然炸响。
颜料雾蒙蔽骑士的双眼,面罩的观察缝隙被彩色的雾气笼罩,视野一片斑驳,看不清怪物下一刻的动向。刺耳的乐声直接冲击听觉,钻入耳膜,扰乱精神,一阵阵尖锐的嗡鸣不停在脑袋里面回荡。
视觉遭到干扰,听觉被噪音破坏,双重的扰乱效果瞬间作用在骑士身上。
千树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昏,头晕目眩。即便是战甲拥有一定的防护,可介死者执念衍生出来的精神层面的干扰依旧能够穿透甲胄,直接冲击他的意识。心底那份想要逃走的渴望,此刻膨胀到最大。跑,现在就丢下一切转身跑。心底有一个声音不停在怂恿他。可他的余光还能够瞥见台阶上浑身是伤的朝仓凛,那份冲动又被硬生生压制。
就在骑士受扰、动作出现明显迟滞的一瞬间。
教师介死者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破绽。
它那枚刻满密密麻麻汉字的硕大钢印右臂高高扬起,汇聚全部的力量,自上而下,带着呼啸的狂风,一击势大力沉地狠狠轰砸下来。
“嘭————!!”
沉重的钢印结结实实地命中骑士的躯体。
黑白色的战甲难以完全卸除这蕴藏着介死者怪力的重击,骑士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顺着楼道的通道倒飞出去,撞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大量玻璃碎片四下飞溅。躯体穿过破碎的窗洞,从二楼重重摔落。
“轰隆!”
巨大的闷响响起。
假面骑士重重摔落在教学楼门前空旷的水泥空地上,在地面滑出数米距离,地面刮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划痕,头盔歪向一旁,肩甲之上又添数道崭新的凹陷裂痕。
冰冷的夜风席卷过来,吹散身上沾染的彩色颜料雾气。
千树被困在战甲之中,胸腔翻涌,一阵阵反胃,浑身每一寸骨头仿佛都在叫嚣着疼痛。他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之上,望向漆黑的夜空,内心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逃避的念头依旧在心底疯狂翻涌。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而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