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卷整片楼道的刺眼白光骤然消散,烟尘与五颜六色的颜料雾气缓缓向四周弥散开来。方才被爆炸强光吞没的教师介死者,终于再度暴露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之下。它生物学假人构造的胸膛破开一处触目惊心的巨大洞口,洞口边缘还在不断喷溅出如同血液一般的五彩颜料,红、黄、蓝各色粘稠的液体顺着躯干沟壑向下流淌,滴落在楼道的水泥地面上,晕开一大片斑驳刺目的色块。
方才那一番拼死搏杀带来的反震之力,顺着长剑一路传导至千树的双臂。他裹在黑白战甲之下的手腕一阵阵发麻,震荡余波蔓延至半边躯体,肩膀、肋骨各处都传来钝重的痛感,半个身子几乎已经疼到快要失去知觉。肌肉在战甲底下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次呼吸,胸腔内部都传来翻搅般的难受。可他依旧咬紧牙关,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躯体稳稳站直。脑后那条大半断裂的黑色长辫无力垂落,肩甲、裙甲布满深浅不一的磕碰裂痕,他就这么伫立在原地,与同样身负重创的教师介死者遥遥对峙。
楼道之内一片狼藉。墙壁布满撞击留下的凹陷坑洞,墙皮大块剥落,玻璃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地面铺满干涸与新鲜混杂的彩色颜料。朝仓凛依旧被骑士护在臂弯之中,骨折的左手无力垂落,身上遍布擦伤,额角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刚刚一连串凶险厮杀,她全程被千树护在怀里,虽没有再增添新的致命伤势,可身体上的旧伤依旧在持续折磨着她的神经。她靠在坚硬的骑士胸甲上,胸口不停起伏,惊魂未定地注视着前方两头对峙的身影。
千树粗重的喘息透过面罩缝隙缓缓溢出,躯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他侧过头,对着怀中的少女开口询问,面罩过滤之后的音色带着金属特有的低沉回响。
“同学……将你放在地上没关系吧?”
朝仓凛的身子微微一僵,她抬起那一双浅墨色的眼眸,望向眼前黑白相间的假面骑士。方才数次生死关头,都是这副铠甲挡在她的身前,那份安稳的信赖依旧盘旋在她心底。虽然身体的伤痛还在不停叫嚣,可她还是强撑着,缓缓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之后,千树小心翼翼弯下腰,双臂缓缓松开,将朝仓凛轻轻放置在远离战场冲突的楼道地面上。少女后背轻轻抵在墙体,调整姿势坐好,目光一刻也没有移开战场,亲眼注视着这名假面骑士,准备施展出最后的终结一击。
千树重新转过身,面向气息愈发狂暴紊乱的教师介死者。地球仪样式的头颅疯狂飞速转动,球面之上细碎微光疯狂明灭,依旧在做着高速运算。插满画笔、长笛各类教具的双腿不住震颤,圆规左臂针尖寒光凛冽,钢印样式的右臂高高抬起,属于怨念魂魄的暴戾嘶吼,混合着青叶奈绪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不断从介死者胸腔内部交织传出。残存的那部分人类意识,还在和吞噬自身的怨念做最后的拉扯对抗。
千树抬起覆着甲胄的右手,再一次重重按压在驱动器顶部那两只相互撕扯的鬼手纹章之上。
“魂章!极致驱动!”
驱动器爆发出轰鸣巨响,力量顺着腰带向着骑士全身奔涌流淌。千树右腿向后大幅度后撤,重心下沉,躯体微微俯身,漆黑的长剑横置在身前牢牢护在胸口,周身开始积蓄起终结招式所需要的庞大力量。肩甲之上刀刻样式的剑状符文泛起刺目的惨白辉光,楼道之中空气都因为力量汇聚而微微震颤。
可就在骑士蓄力进行到一半的紧要关头,教师介死者发动了临终反扑。它放弃所有计算推演,不再寻找刁钻进攻角度,将残存全部的力量尽数调动,整个庞大扭曲的躯体裹挟毁灭之势,不顾一切朝着千树猛扑过来。圆规尖针对准骑士的胸膛,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呼啸刺来。
千树瞳孔骤然收缩,危机迫在眉睫。他来不及完成完整的骑士踢蓄力,千钧一发之际眼疾手快,双手握紧剑柄,猛地将手中那柄漆黑长剑全力向外抛掷出去。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飞射而出的长剑,先是狠狠撞击在教师介死者扑来的躯体之上,强行打断它这舍命反扑的进攻节奏,紧接着锋利的剑身顺势刺入它的躯干,深深地钉入躯体之内,完完全全限制住它躯体的行动。介死者庞大的冲锋势头硬生生被扼止住,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停在半空,圆规左臂、钢印右臂徒劳地在空中挥舞挣扎,却再也无法向前踏出半步。
就是现在。
两点一线,骑士踢!
千树借着投掷长剑之后的惯性,脚下猛地蹬踏地面,水泥地砖在脚下裂开细密蛛网裂痕。整道黑白相间的骑士身影凌空腾跃而起,全身所有积蓄的力量尽数汇聚于右腿,裹挟一往无前的气势,迅猛朝着被长剑钉住无法动弹的教师介死者猛冲过去。
在假面骑士的右脚重重踢中悬空长剑剑柄的那一瞬,被投掷出去的漆黑剑身再度向着深处贯穿,锋利剑刃彻底穿透教师介死者的躯体;而蕴含全部威力的骑士踢,也紧随其后,毫无保留地狠狠践踏刺穿它的身体。
“轰隆————!!!”
威力恐怖的剧烈爆炸在假面骑士的身后轰然响起,刺目的白光再度充斥整栋教学楼的楼道,热浪裹挟着五彩颜料、破碎的画笔、乐器碎片向着四面八方汹涌炸开。砖石碎屑漫天飞舞,巨大的冲击波撞得两侧墙体不停震颤。爆炸余波向着四周扩散,千树咬紧牙关,将手臂横挡在面罩之前,硬扛住爆炸席卷而来的冲击力。
爆炸的轰鸣声响缓缓回落,漫天飞扬的碎屑一点点沉降落地。紧随而来的,是青叶奈绪撕心裂肺的哭号,她的身躯从正在瓦解溃散的介死者躯体之中剥离出来,重重摔倒在满是碎片的楼道地面之上。
刚刚还充满暴戾攻击性的教师介死者已经不复存在,那些由怨念与执念拼凑而成的怪异躯体,随着爆炸彻底消解殆尽。只剩下浑身狼狈,衣衫多处破损,浑身布满大大小小擦伤淤青的青叶奈绪,瘫倒在冰冷的地面。她肩膀不停耸动,泪水混合脸上沾染的彩色颜料不停往下流淌,一边疯狂失声痛哭,一边不停朝着不远处的朝仓凛,一遍又一遍地诚恳道歉。
“对不起……朝仓!对不起……我不是想要伤害你的……对不起!”
千树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缓缓放下挡在面前的手臂。面罩缝隙之中两点微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痛哭道歉的少女。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压在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缓缓落地,他长长舒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低沉的嗓音透过面罩传出来,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卸下重负后的安然。
“你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听见骑士的话语,瘫坐在地的青叶奈绪猛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刚才被怨念魂魄附身的经历不停发抖,连忙撑着地面挣扎起身,转过身,面向那道身披黑白战甲的身影,神情无比郑重,向着假面骑士认认真真地鞠躬,同时郑重地完成道歉与道谢。
“非常抱歉!刚才我被那股力量操控,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也非常感谢你,是你阻止了我,救下了朝仓凛,也救下了我自己。”
千树见状,连忙抬起戴着甲胄的右手,对着少女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如此郑重道谢。金属甲片摆动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
“无需道谢。”
他的目光落在青叶奈绪的身上,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感慨,毫不保留地开口发出由衷的夸奖。
“你竟然能够在和怨念魂魄融合,变成介死者的情况下,还一直保持着自己的意识……真厉害啊。”
被这样当面夸奖,青叶奈绪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低下头,指尖局促不安地攥着自己破损的校服衣角,断断续续地开口解释,回忆着方才被附身时,自己内心苦苦坚持的那一点念想。
“有……有嘛……我就是一直想着,朝仓的体育不如我!她其实也有比不过我的地方……然后就那个样子了……靠着那一点小骄傲,才勉强没有被怨念完全吞掉。”
千树轻轻点了点头,把这番话默默记在心底。他没有再多继续追问介死者附身期间的种种细节,眼下朝仓凛身负骨折的重伤,两个人都待在这片狼藉的教学楼楼道,处境依旧危险,不能在此地久留。他侧过头,望向依旧靠在墙边的朝仓凛,随后再次看向青叶奈绪,下达了简短的嘱托。
“麻烦你将她送去医院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千树不再继续聆听身后青叶奈绪、朝仓凛二人此起彼伏的道谢与道歉之声。他转过身,脑后断裂的黑色长辫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迈步转身,朝着楼道另一端破碎的玻璃窗方向走去。脚步踩过满地的玻璃碎片与彩色颜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没有片刻停留,他头也不回,纵身跃出窗口,身影迅速融入教学楼校外浓重的夜色阴影之中,很快便彻底消失不见。
千树离开之后,楼道之内只剩下两名少女。青叶奈绪稍稍平复自己激动的情绪,顾不上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痛,连忙走到朝仓凛的身旁,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朝仓凛搀扶起来,背到自己的背上。朝仓凛骨折的手臂被她小心托住,尽量避免二次磕碰造成伤势加重。青叶奈绪咬紧牙关,迈开步子,背着伤员,艰难地朝着学校校门的方向一步一步前行,准备赶往附近的医院寻求救治。
可她们还没有走出多远,刺耳的警笛声响便由远及近,穿透深夜的寂静。警局Max的大批警务车辆呼啸而至,车灯划破夜幕,齐刷刷停靠在芥之流高中的校门之外。大批身着作战装备的警员迅速下车,展开现场封锁与周边环境排查。藤谷静声也坐在头一辆警车内,她一身干练的作战装束,褐色的眼眸锐利警觉,正准备带队进入教学楼内部探查介死者爆发战斗的事发地点。
刚下车,藤谷静声的视线便第一时间捕捉到,从校园事发方向缓缓走出来的两道身影。正是背着朝仓凛,步履蹒跚的青叶奈绪。她目光一凝,尤其看清楚朝仓凛浑身伤痕、脸色惨白,伤势看上去十分严重的时候,心头骤然一紧,立刻快步冲上前去,伸手拦住正在赶路的两名学生。
“停下!你们两个人,现在不要乱动!”
藤谷静声迅速上前,简单检查朝仓凛身上的伤口,确认存在骨折以及多处体表挫伤,立刻呼叫随行的急救人员赶过来处置,同时神色严肃,向两名惊魂未定的高中女生仔细询问刚刚在校内发生的全部经过。
在警探的追问之下,青叶奈绪深吸一口气,压下残留的恐惧,把方才教学楼楼道发生的一切如实诉说出来。当她说出那道身披黑白战甲的身影之时,藤谷静声浑身一震,眉头紧紧皱起。
“假面骑士?”
青叶奈绪重重点头,眼神依旧残留着方才战斗的悸动,清晰地作出回应。
“是的!是假面骑士救了我们!”
夜风掠过校园的围墙,警笛的鸣响在夜空回荡,藤谷静声站在原地,低声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褐色的瞳孔之中写满难以置信。
“新的假面骑士……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