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地覆压在整座城市的上空,街道上只剩下零星路灯投下昏黄涣散的光晕。解除变身姿态之后,神丈千树独自行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深夜的晚风一阵阵吹过来,卷起路边的枯叶,拍打在他褶皱破损的校服衣角。变身解除带来的后遗反应正在疯狂席卷他的躯体,全身上下不受控制地持续颤抖,肌肉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地痉挛。方才那一场和教师介死者的死斗,每一次格挡、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承受重击的痛感,全部在铠甲消散之后,完完整整地返还到他尚且稚嫩的十七岁血肉之躯上。
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层层叠叠地翻涌不息。挥剑厮杀时直面死亡的恐惧依旧残留在他的骨头缝隙之中,方才介死者那布满教具零件的扭曲躯体、圆规针尖闪烁的寒光、五颜六色四处喷溅的颜料,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教学楼楼道因为这场战斗留下满目狼藉,墙体坑洼崩裂,满地散落玻璃与碎片,这些损毁全部是因为他介入这场生死厮杀才造成,这份现实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内心生出难以释怀的愧疚。除此之外,还有那份被迫成为他人眼中救世主、被幸存者寄托全部求生希望的忐忑,混杂着侥幸活下来之后微弱的激动,数种情绪彼此交织缠绕,搅得他心神纷乱,让他的四肢抖得愈发厉害。
深夜街道几乎看不见行人,偶尔有晚归的车辆从身旁呼啸驶过,车灯短暂扫过他狼狈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道路尽头。千树不敢选择人流量稍多的主干道,刻意沿着偏僻的辅路慢慢挪动脚步,他害怕被路人注意到自己满身伤痕、浑身发抖的模样,更害怕有人认出自己的样貌。
驱动器被他重新收进书包夹层,沉甸甸的重量隔着布料一直抵在后背,每走一步,都能清晰感受到这份属于神丈家的诅咒带来的压迫感。他脑海之中反复闪过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自己一时心软折返楼道护住朝仓凛,强撑着发抖的躯体迎上介死者铺天盖地的攻势,青叶奈绪在怨念与自我意识之间苦苦拉扯,还有爆炸过后两个少女惊魂未定的脸庞。
他反复质问自己,倘若当时自己选择转身逃跑,那两个高中女生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每一次往下设想,心底就多出一层冰冷的寒意。
他一路踉踉跄跄,耗费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挪到自家住宅的院门外。院墙安静伫立,两层小楼的窗户全部陷在漆黑之中,整栋房屋没有一丝光亮。父亲上锁的房间、落满薄尘的妹妹的卧室,全都安安静静地待在沉沉夜色里面。千树站在铁栅栏门前,指尖攥着冰冷的金属家门钥匙,可手臂抖动得太过剧烈,好几次尝试,钥匙都一次次从锁孔边缘滑开,怎么都无法对准插孔。
金属钥匙磕碰锁体,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格外清晰。汗水顺着他的额角不停往下流淌,浸湿额前的纹理分发,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落在领口。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浑身的酸痛随着每一次呼吸不断加重。他心里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惧怕什么,是介死者那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是战斗过程当中随时会陨落的死亡危机,还是自己已然继承驱动器、化身为假面骑士,被无数幸存者暗中寄予生存希望这件事。
各种各样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持续消耗着他残存不多的体力。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他就在家门口反复尝试忙碌了数分钟,手臂不受控的颤抖才稍稍平复些许。他咬紧牙关稳住手腕,指尖微微用力,终于将钥匙稳稳对准锁孔,用力向内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锁顺利弹开。
千树伸手推开家门,一股房屋内独有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玄关鞋柜依旧摆放着那三双旧鞋,父亲、千纸还有属于他自己的鞋子并排而立,鞋面上蒙着一层薄薄浮尘。他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躯,跨过玄关,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屋外的深夜街道与路灯的微光。
他连更换居家衣物的力气都几乎耗尽,鞋子随意踢落在玄关地面,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双腿,顺着楼梯摇晃着走上二楼。每抬动一次腿脚,浑身的肌肉就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酸胀,手臂、肩膀、腰腹各处,到处都是战斗过后遗留下来的钝痛。走廊灯光开关被他指尖胡乱摸索着按开,惨白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狭小的过道。
他推开属于自己的卧室房门,屋内的一切还停留在傍晚离家时的模样,书桌上摊开还没有写完的数页习题册,椅子随意摆放在桌边,窗帘半掩,漏进一点点稀薄的月光。
千树再也支撑不住,往前踉跄两步,身体失去平衡,猛地重重扑倒在柔软的床铺之上。后背接触床垫的一瞬间,一阵钻心的酸痛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连挪动身体的力气都不复存在。头昏脑胀的感觉铺天盖地压了下来,脑海之中还不断闪过楼道爆炸、五彩颜料四处飞溅、青叶奈绪痛哭道歉的一幕幕画面。眼皮沉重得仿佛浇筑了铅块,强烈的困意瞬间吞没他全部意识,没有多余精力去回想、去复盘刚刚发生的一切,就这么脑袋一歪,陷入沉沉熟睡,彻底不省人事。窗外夜色流转,城市的喧嚣被厚厚的墙壁阻隔在外,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投下一道细长淡淡的银痕。
时间缓缓推移,黑夜慢慢褪去,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床头柜摆放的闹钟预定响起的时间还没有抵达,千树就已经被全身上下那股难以忍受的酥麻和酸痛,硬生生折磨着从睡梦之中醒了过来。
酸痛感遍布四肢百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尤其两条胳膊,仿佛被无数根细密的针不停扎刺一般,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反复袭来,稍微挪动一下躯体,痛感就会成倍放大。他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声压抑的哀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要翻身缓解不适,可躯体稍一用力,各处肌肉便拉扯着传来钻心剧痛。他只能维持半躺的姿势,眉头紧紧皱起,额角冒出细密冷汗,在床上苦苦熬了许久,一点点活动手指、转动手腕,缓慢拉伸僵硬的筋骨,耗费不少时间,才堪堪积攒起足够的力气,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窗外已经是清晨,阳光穿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内。千树靠在床头,喘着粗气,胳膊依旧一阵阵针扎似的疼。他目光望向床头柜,伸手摸索,拿起屏幕还处于熄灭状态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滑动解锁。通讯录之中翻找到班主任白川宗介的联系号码,指尖微微颤抖,按下拨号键。
电话听筒响起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没有等待太久,那边便接起了通话。
“喂,这里是白川。”电话那头传来白川宗介温润平和的嗓音。
千树压下喉咙里的沙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和平日请假的时候相差无几。
“白川老师,我身体不太舒服,今天想要请一天假。”
电话另一端,白川宗介听见他的请求,并没有流露出半分意外。对于神丈千树经常性以身体不适为由递交请假这件事情,他早就已经习以为常。昨夜芥之流高中校内爆发介死者袭击事件,警局Max大批人员深夜进驻校园封锁现场,调取监控、收集物证、做现场勘查,相关消息他一早便已经收到,知晓昨夜学校发生了极为凶险的恶性事件。只是他完全不知道,昨夜身处那片生死险境当中,以假面骑士的身份拼死战斗的人,正是此刻给自己打来请假电话的这名学生。
“我知道了。”白川宗介的声音依旧温和从容,没有多追问病情细节,干脆利落地同意了他的请假申请,话语之中带着师长的叮嘱,“好好在家休养,注意自身安全,最近外面不算太平,尽量不要独自去往偏僻的地方。”
“嗯,谢谢老师。”千树简单应答,随后挂断了通话,将手机随手搁在床头柜上。
因为一身浑身酸痛换来的这一日假期,千树内心并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请假躲在家里,对于他而言,早已经算是生活里面的日常。学校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本就是可去可不去。他愿意去到教室上课,也并不是多么渴求课本之上的知识,仅仅只是贪恋校园里面,那份人群聚集带来的热闹与人气,能够让他短暂逃离家中空荡荡的孤寂。而刚刚打出去这一通请假电话,也并非是身体难受就理所应当逃避,更多只是出于对班主任白川宗介的礼貌与尊重。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处的医院病区。
昨夜经历过介死者袭击事件的朝仓凛和青叶奈绪,双双住进了医院病房之内。朝仓凛手臂发生骨折,浑身上下遍布大量擦伤、割伤与磕碰淤青;青叶奈绪虽然没有致命外伤,但是被怨念魂魄附身的那一段恐怖经历,给她的精神层面留下很深的冲击。两个少女各自躺在病床上,她们的家人守在病床旁边,满脸写满浓浓的担忧,细心照料着受伤受惊的二人。
病房之内,朝仓凛与青叶奈绪情绪依旧带着昨夜惊魂未定的激动,两个人轮番向着自己的家人,神情亢奋地诉说昨天深夜,发生在芥之流高中教学楼之中的经历,一遍又一遍复述着那名突然从天而降,拯救了她们性命的假面骑士,讲述铠甲、长剑、爆炸,讲述那惊心动魄的生死一刻。
家人们听着她们的叙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一边安抚两个女孩的情绪,一边确认她们精神状态是否稳定。
病房门外的走廊,瓷砖地面泛着清冷的白光,墙面洁白干净。藤谷静声一身警局Max的便服装束,干练短发利落垂在耳侧,褐色眼眸望向紧闭的病房房门,听完病房里面断断续续传出来的那些少女的讲述,低声发出一声感慨。
“学校果然是最容易吸引介死者的地点之一啊。”
站在静声身侧的是警局Max专属特派员玖濑弥生,高马尾束起的长发,冷灰色的眼眸,神情严谨刻板。听完藤谷静声的感叹,她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现实的漠然。
“谁让这群青春期的孩子,心底滋生出来的怨气这么大。”
藤谷静声听见这番说辞,只是侧过头,露出一抹无奈的浅浅笑意。她的目光看向走廊远处来往的医护人员,缓缓开口辩驳。
“可话说回来,又有谁能够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对某些事情,滋生出怨气或者执念呢。”
玖濑弥生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开口作出回应。她嘴唇微微抿起,神色沉静,站在原地,算是以沉默的方式,默认了藤谷静声所说的这番道理。
短暂的一阵沉默过后,玖濑弥生主动转移谈话的主题,冷灰色的瞳孔看向身旁的同僚。
“假面骑士又出现了?这次来得这么快?”
藤谷静声点了点头,把昨夜现场搜集到的情报如实告知对方。
“嗯,出现了。昨夜出没在芥之流高中的那一个介死者,就是由他解决的。”
玖濑弥生听闻这个答复,微微挑了挑眉毛,嘴唇动了动,回应出声。可她的语气里面,却莫名掺杂上一层淡淡的嘲讽,还裹挟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
“是嘛……真是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