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谷静声耳朵很敏锐,轻而易举便听出了玖濑弥生那一句赞叹之下藏着的阴阳怪气。话语表层看似在肯定新登场骑士的功绩,可字里行间处处都流露着不信任与刻意的揶揄,并没有发自内心的认可。但她并没有当场出言质问,也不打算与之展开当面争辩。
警局Max内部,几乎所有一线办案人员心里都清清楚楚,玖濑弥生本就是单位里不折不扣的假面骑士敌视派。当初就是由她牵头向上递交正式提案,提议要把所有现身活动的假面骑士一并纳入监视与侦查对象,建立完整的个人档案,持续追踪骑士的行动轨迹、力量波动以及每一次的作战记录,提前防备骑士力量失控之后,对普通民众造成难以预估的次生危害。
这份提案当初在局内引发过不小的争论,不少警员认为骑士是守护民众的力量,不该被当作潜在嫌疑犯看待,也有一部分人认同风险管控的思路。局长雨宫诚司权衡多方利弊之后没有全盘采纳这套方案,却也依旧保留了一部分相关备案,玖濑弥生所持有的这一套强硬立场,整个警局上下几乎是人尽皆知。
“呵呵,是啊,真是厉害呢。”藤谷静声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并不打算继续接下玖濑弥生抛出的话茬。她心里十分清楚,只要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聊,用不了几句话,玖濑弥生就会一步步把谈话导向“假面骑士并非百分百可靠的同伴”这一核心论点,反复强调骑士力量与生俱来的巨大风险,罗列假想之中的各类隐患。
昨夜介死者袭击校园的案件还有大量后续工作等待处理,伤员笔录、现场物证整理、周边走访排查,一大堆事务堆在案头,藤谷静声眼下没有多余精力,去和对方进行一场没有实际意义的观念辩论。与其在这里耗费口舌僵持,不如就此主动打住对话。她侧过身子,目光重新落回病房紧闭的房门,耳边还能隐约听见病房内部两个女孩断断续续交谈的声响,不再继续和身旁的特派员搭话。
玖濑弥生见对方不愿继续争辩,嘴唇微微抿起,眉宇之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也不再继续开口搭腔,医院走廊之中陷入一段短暂的沉默,两个人各自在心底盘算着昨夜那名突然现身的全新假面骑士所带来的种种未知变数。
视角重新切回到千树这边,他待在自己的卧室之中,身体各处残留的酸痛依旧顽固地折磨着他的躯体。铠甲褪去之后返还到血肉身上的伤痛不会轻易消散,胳膊、肩膀、腰腹,每一处参与过搏斗的肌肉都在持续发出抗议。好在长久以来千树就时常被偏头痛反复困扰,家中书桌最内侧的抽屉里面囤积了不少医生之前开具的止痛药物,药片、铝箔药板整齐地摆放在一处,想要找起来十分简单顺手。
他弯腰拉开书桌抽屉,指尖在杂物之间翻找,翻出一板止痛药,小心地掰下两粒药片,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玻璃杯接了一杯常温的白水,仰头将药片吞咽下肚。药物起效需要一小段缓冲时间,千树靠在木质椅背上静静等待,四肢传来的针扎般的钝痛一点一点缓缓褪去,浑身紧绷痉挛的肌肉也随之慢慢放松下来。
等身上的不适感缓解大半之后,千树打算出门,去往人流密集的街上随便溜达散散心。待在这套空荡荡的家里,昨夜楼道厮杀的那些画面就会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回响,空旷寂静的屋子会无限放大心底残留的不安与恐惧,去往人多的地方,周遭鲜活的市井烟火气息,多少可以冲淡昨夜那场生死搏斗留在他心底的心理阴影。
千树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校服外套,把手机牢牢揣进裤兜,仔细锁好自家住宅的家门,漫无目的走上城市的街道。上午的城市街道人来人往,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街边的商铺陆续推开卷帘门开始营业,小贩的吆喝声、来往车辆的鸣响、路人彼此交谈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城市平日里最寻常的喧嚣。
可他心里没有任何明确想要抵达的目的地,只是百无聊赖地顺着人行道缓步往前走,路过连锁便利店,路过摆着报刊杂志的街边报刊亭,路过热气尚未散尽的早点铺,哪里热闹就往哪里瞟两眼,却始终提不起半分兴致走进任意一家店铺。明明一心想要出门散心,可他又说不清自己究竟该去往何方。
几番漫无目的的闲逛之后,潜意识牵引着他的脚步,等他回过神来,双脚已经带着他,安安静静站在了窗边咖啡馆的门口。这里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卸下紧绷防备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内心就会本能地向此处靠拢。
藤谷静音正站在店门外,手里攥着一把长柄扫帚,弯腰认真打扫门栏周边散落的梧桐落叶、纸屑与细小垃圾,乌黑的麻花辫垂落在肩头,随着扫地来回摆动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听见人行道上传来的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视线直直撞向站在店门口的千树,两个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完成了一场堪称世纪级别的对视。
藤谷静音的眼睛微微睁大,手里的扫帚顿在水泥地面上,语气带着几分诧异的质问道:“你小子又没去上学?!”
千树被抓个正着,心头微微一慌,连忙开口解释:“早上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跟老师请假在家休息,想着出来走一走。”
对于千树隔三差五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学校请假这件事情,藤谷静音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不会过度追根究底,也不会反复盘问具体的病症细节。她轻轻摆了摆手,脸上绽开元气满满的笑容,把扫帚斜斜靠在店铺外墙的墙边,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迎他进店。
“行吧行吧,进来躲躲太阳,今天上午店里客人不多,正好清闲。”
千树迈步跨过玻璃门槛走进咖啡馆。诚如静音所说,整个上午到访消费的客人寥寥无几,偌大的店内大半座位都空空荡荡,吧台之上的咖啡机安安静静摆在原位,没有持续工作时嗡嗡作响的嗡鸣。落得清闲无事可做的藤谷静音,便开始喋喋不休对着千树讲起各式各样天马行空的冷笑话,一会儿拿咖啡的苦涩口感开玩笑,一会儿又扯到街边巷尾四处游荡的流浪猫,思维跳跃,话题跳来跳去,嘴巴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千树完全没有精力去回应她源源不断的碎碎念,只把这一连串絮叨当成可有可无的白噪音,左耳进右耳出,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缓缓坐下,把手机平摆到木质桌面,百无聊赖点开学校内部的线上论坛,打算翻看论坛上面流传的各类校园八卦消息,消磨掉这一段无所事事的空闲时光。他本以为上面只会流传一些同学间的琐事、校园传闻,完全没有料到,昨夜那场发生在教学楼里的战斗,竟然已经悄悄渗透到了这片学生网络空间当中。
论坛页面不断向下滑动,芥之流高中校内大大小小的传闻、同学之间的吐槽抱怨、某个渣男脚踏多只船被女友联合举报、各个社团发布的活动通知、学校老师复制来的一大段一大段安全守则。一条一条帖子掠过手机屏幕,绝大部分内容都平平无奇,千树只是草草扫过便略过,直到一条刚刚发布没多久的帖子跳入他的视线。
帖子附带一张现场照片,他下意识点开大图查看,就在看清画面内容的那一瞬间,千树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尽数竖了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后颈直接窜上头顶。
那是一张背身拍摄的照片,画面定格的瞬间,正是假面骑士蹲身蓄力,准备施展骑士踢的背影。因为昨夜变身的时候,千树所使用的魂章是属于千纸的,那枚寄宿着妹妹灵魂的白色魂章所塑造出来的战甲外形,和千纸从前作为假面骑士Soul Sword[魂剑]战斗时的姿态无比神似。
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千树甚至产生了恍惚的错觉,以为这是过去留存下来的、属于妹妹的旧照片,心脏猛地狠狠一缩。可他很快稳住心神继续细看,视线微微移动,瞥见照片画面的一角,朝仓凛瘫坐在冰冷地面上的半张脸,被镜头一并拍摄进画面。帖子的配文赫然写着一行加粗的醒目文字:全新的假面骑士出现!
千树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心脏疯狂擂动胸腔。他几乎是手忙脚乱,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操作,急急忙忙点开发帖人的头像,迫切想要查清楚,究竟是谁拍下了这一张极度危险的照片。可点进对方的主页之后,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完完全全全新的账号,主页一片空白,没有过往的任何发帖记录,没有填写的个人简介,没有自定义头像配图,从页面上看不出半点能够锁定使用者身份的有效线索。
“是朝仓拍的吗?!”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窜进千树的脑海,可下一秒他就立刻自我否定。照片的拍摄角度完全对不上,朝仓凛本人就被收进画面之中,并且从构图透视来看,拍摄者所处的位置距离昨夜的事发地点更远,明显是使用设备拉近镜头完成的远距离拍摄,身处险境的朝仓凛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件事情。
那么会是青叶奈绪?
千树又立刻想到另一名亲历事件的当事人。可在自己发动骑士踢施展终结招式的那个关键时间节点,青叶奈绪尚且还被禁锢在介死者的躯体之内,被怨念魂魄裹挟,根本不可能手持拍摄设备躲在远处按下快门记录现场。
除非……
想到这里,一股彻骨的恶寒席卷全身,千树后背的皮肉一阵阵发麻。
也就是说,昨夜那间爆发惨烈战斗的教学楼楼道里面,除去自己、朝仓凛、青叶奈绪这三个当事人之外,现场还存在着第四个人。那个神秘的第四人,远远躲在不会被战斗波及的隐蔽角落,悄无声息地目睹了整场生死厮杀,还拿出拍摄设备,记录下了骑士踢蓄力的关键画面。
这个第四人,除了公开上传的这一张照片之外,还拍下了多少内容?会不会拍到了自己完成变身的完整姿态?会不会捕捉到铠甲消散、自己解除变身之后显露出来的真实面容?无数可怕的猜想在脑海疯狂滋生,冷汗顺着脊背不停向外渗透,薄薄的校服内里很快就被浸湿。千树坐在窗边的座位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整个人陷进巨大的不安之中。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那张照片上,指尖用力到几乎要掐碎手机外壳。心底的恐慌如同潮水不停往上翻涌,第四个人究竟是谁,这个疑问死死缠绕住他的思绪。
那个人是恰巧留在教学楼的学生?还是早就潜藏在暗处,一直在观察骑士与介死者交锋的未知存在?千树不敢往下深想。如果对方握有变身、解除变身的完整影像,一旦泄露出去,自己的身份便会彻底暴露。到那时候,警局Max会找上门,父亲和妹妹一直提及的敌对势力也极有可能顺着线索锁定自己,不光是他,窗边的静音姐、警局Max的静声姐,也会被卷入危险之中。
千树慌忙点开帖子的评论区,一条条飞速扫视,试图从网友留言里挖掘一丝关于发帖人的蛛丝马迹。可评论区全是惊叹、猜测新假面骑士身份、质疑照片真实性的内容,没有任何有用线索。他指尖滑动屏幕,反复刷新页面,满心焦虑,一时间连咖啡馆里静音的絮叨声,都再也听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