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鹿凑那番关于长焦镜头和夜景摄影的解释，在活动室里面回荡了一阵之后，便被校友们新一波的兴奋讨论声淹没了。
有人开始追问冬鹿凑以后会不会再拍到假面骑士的照片，有人已经掏出手机想要加冬鹿凑的社交账号，还有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明天要不要再来旧实验楼这边蹲点。十几个人围着长桌七嘴八舌，话题从骑士的铠甲造型一路飘到下次介死者出现时该怎么拍照留念，热闹得像是在举办一场校园社团招新会。
千树站在人群的边缘，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潮水困在沙滩上的鱼。
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冬鹿凑身上，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后背已经贴上了旧实验室斑驳的墙壁。他缩着肩膀，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样，混进那群打算离开的校友之中。
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嘟囔了一句“再不回家要被老妈骂了”，率先朝门口走去。旁边两三个同学对视一眼，也跟着起身，一边走一边还在压低声音讨论刚才那张照片。
千树立刻迈开脚步，混在这几个人身后，朝着门口的方向挪动。
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跨过那扇掉漆的旧木门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冬鹿凑清亮的声音。
“啊，各位，等一下再走嘛～”
千树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瞥见冬鹿凑已经从长桌后面绕了出来，拦在了门口另一侧，脸上挂着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双手张开，像一只护着巢穴的鸟。
“大家既然都对假面骑士这么感兴趣，不如干脆加入我们假面骑士社怎么样？”冬鹿凑的语气热情洋溢，和方才那个被质问时从容不迫的学长判若两人，“我们社团虽然人不多，但资料收集得很全——历代骑士的战斗记录、铠甲造型分析、介死者出现规律的整理，这些东西平时在外面可是看不到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长桌下面搬出一个纸箱。纸箱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塞着剪报、打印资料、手写笔记，还有几台看上去像是用来观察天象的小型望远镜。
“以后学校里要是再出现什么异常，我们社团也会第一时间组织现场观测。”冬鹿凑拍了拍纸箱，眼睛亮晶晶的，“加入我们，就是和假面骑士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伙伴了！”
这番宣传堪称声情并茂。
令千树感到难以置信的是，竟然真有五六个同学被说动了。
“诶……听起来好像挺有意思的？”
“历代骑士的战斗记录？真的假的？”
“反正放学也没事干，加入就加入呗。”
五六个人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向冬鹿凑询问社团的活动时间和招新条件。冬鹿凑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立刻从纸箱里掏出几张打印好的入社申请表，殷勤地递到每一个人手中。
千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涌。
假面骑士社。
这个名字在他耳中，比介死者的嘶吼还要令人作呕。
他从小就活在假面骑士的阴影之下。父亲神丈千栢曾经是假面骑士brave[勇者]，常年在外征战，满身伤痕地回到家，却还要在他和千纸面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妹妹神丈千纸后来成了Soul Sword[魂剑]，最后穿着那身黑白相间的铠甲，死在了与介死者以命相搏的时候，尸体都没能留下。而现在，他自己——神丈千树——也被迫披上了骑士的战甲，在深夜的旧教学楼里和那些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战斗。
假面骑士保护人类。
可谁来保护假面骑士？
谁来保护那些被选中的、被迫拿起魂章的、明明只想过普通日子的普通人？
千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厌恶。他对这个社团没有半分兴趣，对冬鹿凑那副热血沸腾的宣传嘴脸更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恶心。他没有再停留，侧身从门口挤了出去，沿着昏暗的旧实验楼走廊快步走下楼梯。
“回家吧……”
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
推开旧实验楼的大门，傍晚的冷风迎面扑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操场上空荡荡的，远处主教学楼的灯火星星点点。千树快步穿过操场，回到自行车棚，解锁自己那辆旧自行车，推着它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千树的脚步有些沉重，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冬鹿凑掏出那张鞋柜照片时的画面。那个男人知道多少？他到底是单纯的摄影爱好者，还是……
就在这时。
一声刺耳的警报，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整个校园的宁静。
——呜————呜————呜————
那不是消防演习的警报，也不是上下课的电铃。那是一种低沉、尖锐、带着不祥震颤的长鸣，从学校四周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穿透力极强，仿佛直接钻进人的耳膜深处。
介死者出没的警报。
千树的脚步猛地僵住。
他认得这个声音。白川老师曾经在课上说过很多遍，这是警局Max专门安装在学校周边的预警装置——一旦发现介死者在附近出没，警报就会自动或被动拉响，提醒所有在校人员立刻进入地下避难设施。
下一秒，原本安静的校园瞬间活了过来。
主教学楼的侧门猛地被推开，十几名身穿黑色作战服、胸口别着警局Max徽章的警员鱼贯而出。他们手持制式武装201手枪和制式武装202长刀，动作整齐划一地散开，一部分人守在教学楼门口指挥学生疏散，另一部分人已经朝着警报声源的方向快速推进。
操场边缘的灌木丛后面、校门外的便利店门口、停车场的阴影里——原本隐藏在校园各处的便衣警员纷纷现身，高声呼喊着引导语。
“所有在校人员立刻前往操场地下避难所！重复，立刻前往操场地下避难所！”
“不要携带大件行李，不要奔跑，不要拥挤！”
“教职员工请协助维持秩序！”
操场上的学生们乱成一团。刚刚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从各个社团活动室涌出来，脸上带着惊慌和困惑。有人被警报声吓得脸色发白，有人本能地想要朝校门口冲，却被守在门口的警员拦了回来。
千树握着自行车把手，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知道这座地下设施。警局Max在几年前就以“人防工程”的名义，在学校操场下方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地下避难所。入口就藏在操场西北角的看台下面，一道厚重的合金闸门，可以一次性容纳上千人。那是当假面骑士迟迟没有现身、学生和老师面临直接威胁时，最后的壁垒。
而现在，这道壁垒的闸门正在缓缓打开，刺眼的灯光从地下通道口倾泻而出。
千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的肩带。
他猛地将背包从背上解下来。
拉链被拉开，他的手探入背包夹层，指尖触到了那个冰凉的、方盒状的物体——魂章驱动器。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隔着一层布料，散发出微弱而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心跳。
千树的掌心距离驱动器只有几厘米。
只要他把手再往前伸一点，握住那个方盒，插入魂章，拍击顶部的法阵——他就会再次变成假面骑士。他就会披上那身沉重的铠甲，朝着介死者出现的方向冲过去，像昨夜那样，以命相搏。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
几厘米的距离，却像是一道天堑。
周围全是慌乱奔跑的学生，警员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警报的尖鸣还在持续不断地刺耳作响。千树站在自行车旁边，手探在背包夹层里，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僵在原地。
几秒钟之后。
他缓缓收回了手。
拉链被重新拉上。背包被他重新甩回肩头。他没有去拿驱动器，而是推起自行车，汇入了朝着操场西北角避难所方向移动的人流之中。
——他选择了避难。
选择了和所有普通学生一样，躲进那道厚重的合金闸门后面，把战场留给别人。
千树低着头，跟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攥着自行车把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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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学校东侧的围墙之外。
一只体型接近三米的介死者，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校园方向推进。
它的外形像是一个穿着残破舞裙的舞者，四肢以一种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角度扭曲着，每一步落下，地面的柏油路面就会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空洞洞的嘴，里面不断溢出灰黑色的怨念雾气。
舞者介死者。
警局Max的火力网在它面前展开。
“全体开火！限制网布设！不要让它靠近校园！”藤谷静声的声音在通讯器里炸开。她身穿装甲703防弹衣，手持制式武装201手枪，半蹲在一辆改装过的警车后面，枪口持续喷吐着火舌。子弹打在舞者介死者扭曲的肢体上，溅起一片片灰黑色的碎屑，却根本无法阻止它的前进。
旁边的两名警员同时抛出限制网——那是一种用魂导材料编织而成的网状束缚装置，接触到介死者身体之后会自动收缩，短暂限制其行动。两张网分别罩向舞者介死者的躯干和腿部，灰黑色的怨念雾气被网面激得翻涌起来。
然而，仅仅持续了三秒钟。
舞者介死者的四肢猛地一挣，限制网便像纸糊的一样碎裂开来，灰黑色的碎片散落在地面上，瞬间被怨念腐蚀成虚无。
“该死！”藤谷静声咬了咬牙，猛地换了一个弹夹，“还真让他们说对了！介死者又在学校中出现了！它的行进路线明显是朝着芥之流，绝对不能让它过去！”
她直起身，朝着身后的干员挥手。
“第二组，左侧迂回！第三组，准备近战！制式武装202待命，等它靠近十米范围再上！”
警员们按照指令迅速展开阵型，手枪的枪声、长刀出鞘的金属声、限制网抛出的破空声交织在一起。然而所有这些攻击落在舞者介死者身上，都像是蚍蜉撼树——子弹只能打掉它几片怨念凝结的外壳，限制网撑不过三秒，近战长刀更是在接触到它肢体的瞬间就被怨念腐蚀得卷了刃。
它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每走一步，就离学校的围墙近了一分。
围墙之内，避难所的合金闸门正在缓缓关闭。上千名学生和老师正在地下设施里瑟瑟发抖。而围墙之外，警局Max的警员们正在用血肉之躯，阻挡那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
“啧～”
藤谷静声身后，一个冷灰色眼眸的女人死死盯着前方。玖濑弥生站在指挥车旁，双手攥着通讯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面前的战术显示屏上，舞者介死者的怨念能量曲线正在持续攀升，而警局Max所有武器的伤害输出曲线，几乎是一条平坦的直线。
“最新型的魂导式武装竟然也没用吗？！”玖濑弥生咬牙切齿地低声嘀咕，声音里压着无法掩饰的焦躁与无力，“明明都进化这么多代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只能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害？！”
她的目光越过围墙，落在那只缓步前行的舞者介死者身上。空洞的嘴、扭曲的四肢、翻涌的灰黑色雾气——那是人类无论如何进化武器、无论如何训练警员，都无法真正战胜的东西。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难道人类真的无法战胜介死者吗？
——难道人类真的必须……寄希望于那……都不知道面具之下究竟是人类，还是比介死者更恐怖的生物的……假面骑士吗？
警报声还在持续尖鸣。舞者介死者又向前迈出了一步。围墙距离它的脚尖，只剩下不到五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