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收到过三万份验收申请,驳回了其中两千九百份。
剩下的一千份里,有九百份是她按着头改到通过的。
这是她在彼岸集团任务运营中心·验收三组做验收员的第三年。工牌上的编号是YG-0913,同事们背地里管验收三组叫"地狱三楼",因为从这里发出的每一张验收单,都会决定一个穿越者的任务算不算数——用陆知遥组长的话说:"咱们盖的不是一个章,是人家一辈子。"
早上八点半,晨会。
陆知遥站在三率看板前,手里的激光笔敲得哒哒响:"本季度,主线完成度,达标。世界扰动率,压线。宿主自主完成率——"她的激光笔重重顿在一条红色的柱状图上,"谁的?"
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以肉眼不可见的幅度,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
曦月叹了口气,举手:"X-2337世界,我经手的。"
" X-2337,任务名《权倾朝野》,宿主王有财。"陆知遥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毛先于声音表达了情绪,"主线进度百分之十一。你跟我说说,剩下百分之八十九去哪了。"
"去山下开农家乐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有人没绷住,笑出了声。
曦月面无表情地补充:"他现在养了三十只鸡,酿了两缸梅子酒,昨晚在任务频道给我发了张夕阳照,配文是'系统,这才是人生'。"
陆知遥揉了揉眉心:"驳回理由呢?"
"驳回理由我写的是'宿主主观能动性不足,建议强制召回'。"曦月说,"他回我八个字:拒绝召回,我要躺平。"
"那就按条例来。三次警告,扣光任务积分,系统下线,遣返。"陆知遥的声音冷下来,"验收单今天下班前给我。"
散会后,曦月回到工位,第一件事是给X-2337发催办函。函件写得很客气,客气里全是刀:宿主王有财,您的主线进度已连续四十个自然日停滞,根据《任务运营管理条例》第……
催办函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信到了。
王有财:系统,你不懂。生活才是主线。
曦月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在回复框里打下:"王宿主,生活确实是主线。但你的主线不是,你的主线是权倾朝野。这两句话要是分不清,建议你回头看看你签的任务书,第三页,加粗的那行。"
王有财:你这个人,一点梦想都没有。
曦月:我有。我的梦想是本季度宿主自主完成率不再垫底。
发送。
她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工位对面,周栗探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同情和看热闹之间:"又被王有财气着了?"
"没气。"曦月说,"我现在气血平和,主要靠不想。"
"我跟你说个事,比王有财还有意思。"周栗压低声音,眼睛发亮,"末世世界那边,有个宿主昨天提交了投诉工单。"
"投诉什么?"
"投诉系统。"周栗一字一顿,"要求——七天无理由退换。"
曦月:"……"
"理由写的是'与宣传不符'。他说任务书写的是'末世求生',进去了才发现又要打丧尸又要攒物资还要防队友背刺,劳动强度严重超出预期。"周栗笑得肩膀直抖,"他还引用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驳回。"
"陆组长已经驳回了。那人现在在走第二步,申请仲裁,说要找工会。"
"他找得到算他赢。"曦月说,"工会上一任主席还在第X-77世界做宿主呢,任务没验收完,回不来。"
这话不是玩笑。在彼岸集团,任务运营中心是整个"系统产业链"的中段:上游是任务库,扫描各个世界的强执念个体,自动生成任务挂牌;中游是像曦月这样的验收员,负责把任务派给穿越来的宿主、发支援、做验收;下游是技术部,管空间信道、设备维护,以及——最近风头正劲的——传送。
一个宿主从接单到验收,短则一两年,长则十几年。有人功成名就,有人客死他乡,有人像王有财一样,中途悟了,跑去养鸡。
而无论是哪种,最后都要回到同一张纸上:验收单。
上午的活干完,下午的第一个会,是旁听一单复仇任务的验收复盘。
这类会曦月参加过很多次。复仇是任务库里的高频品类——世界那么大,冤屈那么多,总有人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也总有人咽不下那口气。系统扫描到足够浓的执念,任务就生成了,挂上任务库,等一个愿意穿越的宿主来接。
这单的宿主选了个宅斗世界,任务目标是"扳倒害死你全家的继母"。任务执行了四年,复仇成功了——继母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宿主全身而退。
按说这是圆满收场。
验收结果:不通过。
"为什么?"接单的验收员当场就拍了桌子,"结果完全达成!坏人伏法,宿主活得好好的,每一项硬指标都过了!你们扣的是什么?"
陆知遥把平板转过去,屏幕上是那条刺眼的红字:宿主自主完成率,3%。
"四年里,这个宿主一共发了两千一百次支援申请。"陆知遥说,"下毒是她让系统配的,栽赃是她让系统布局的,连最后去衙门告状的路怎么走,都是系统画的地图。她本人做了什么?她躺在床上,负责担心。"
"那也是担心啊!担心不要成本吗?"
"成本你出?"陆知遥冷冷地说,"复核结论:任务失败,打回。换宿主,或者换世界。"
会议室吵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不欢而散。曦月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陆知遥在她旁边站定,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为什么复仇任务的自主率,权重是所有品类里最高的?"
曦月想了想:"因为复仇这种事,替她做了就不算数。"
"嗯。"
"她要的那口气,别人替她出,出了也白出。夜里她还是睡不着的。"曦月说,"验收单上没有奇迹,只有她自己走没走到那一步。"
陆知遥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抬杠,点了点头就走了。
傍晚六点四十分,快下班的时候,陆知遥的脚步声在工位旁边停下,一张电子借调单"啪"地拍在曦月桌上。
"薪火计划,借调三十天,数据校验岗。"陆知遥的语气像是在念别人的噩耗,"技术部点名的,要验收口的人去做对端参数校验。我这边人手紧,但集团调令,放人。"
"薪火计划?"周栗的脑袋从隔板上方探出来,眼睛瞪圆了,"就是那个传送试验?!"
技术部最近半年疯得人尽皆知。传闻他们摸到了跨空间传送的原理——不是任务信道那种虚拟的数据流,是物理的、把一个活人整个打包丢过空间褶皱的那种。集团内部代号:薪火。
"借调有津贴。"陆知遥补充。
"那我去。"曦月秒答。
津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验收口的人都清楚,能被技术部点名,是履历上能吹三年的事。
借调单拉到底,末行有一行小字:试验存在不可预知风险,借调人员需签署风险告知书。
曦月的笔尖顿了顿。
作为验收员,她这辈子签过的最大风险条款,是"宿主中断任务时负责安抚宿主情绪"——这条的实际执行方式是挨骂。
"磨蹭什么?"陆知遥催。
"没事。"曦月签了字。
那是她三年打工人涯里,唯一一次没有砍价的签字。
下班路上,周栗凑过来,神神秘秘:"我听技术部的人说,薪火这玩意儿,是把人整个丢到另一个世界去。"
"嗯,传闻都这么说。"
"你说,"周栗压低声音,"真丢过去一个活人,那还是任务信道吗?那可是……"
"是什么?"
周栗想了半天,找不到词,最后憋出一句:"那可是连系统都覆盖不到的地方啊。"
曦月笑了一下,没接话。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那时候并不知道,周栗这句随口的话,会在七十二小时之后,变成她人生的全部注脚。
——在系统都覆盖不到的地方,一个人要怎么活下来。
她更不知道的是,答案在很久以后才会揭晓:靠一台只剩微弱心跳的通讯器,靠一份假身份,和一个她原本只该隔着信道喊"宿主你好"的人。
——而当天晚上,验收三组,还亮着一盏灯。
周栗没有走。她在替曦月收拾工位——严格来说是"预收拾",把那些不方便带去技术部的东西归拢到一个纸箱里:备用眼镜布、半盒润喉糖、一沓写着"宿主生日备忘"的便签,还有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绿萝怎么办?"她举着花盆问。
陆知遥头也不抬地看报告:"浇水。"
"我一周浇三次!它自己蔫的!"
"那就是你水不对。"陆知遥翻过一页,"在那边栽的,得用那边的水。"
周栗抱着花盆,琢磨了半天这句话,没琢磨明白。她把绿萝放回窗台,忽然想起什么:"组长,你说薪火那玩意儿,真安全吗?万一……"
"没有万一。"陆知遥的声音淡淡的,"集团批的项目,有万全方案。"
"那你还半夜去技术部调他们的安全评估?"
陆知遥翻报告的手,停了半秒。
"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周栗理直气壮,"是门禁系统给我发的提醒——你的门禁卡昨晚十一点在B区刷了三次。我寻思组长你深夜狂刷B区,要么是梦游,要么是有心事。"
陆知遥把报告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好半天,她说:"周栗。"
"在。"
"借调单上那行小字,'试验存在不可预知风险'——你猜为什么风险要写'不可预知'?"
周栗摇头。
"因为可以预知的,都不叫风险。"陆知遥把眼镜戴回去,重新翻开报告,"叫事故隐患。隐患是能排除的。风险排不了——它只赌两样东西:运气,和准备。"
"那咱们……运气怎么样?"
"运气是老天爷的事。"陆知遥说,"准备是我们的。我把他们B区的应急信道又加了一层中继。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在半路上断了信号,多一层中继,就多一线希望能捞回来。"
周栗愣住了。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组长嘴上说"没有万一",手上的动作全是"万一"。
那天夜里,验收三组的灯亮到后半夜。走的时候,陆知遥在曦月那把空椅子前停了两秒,伸手把椅背上的开衫抚平了。
"三十天。"她说,"三十天就回来了。到那天,让她把绩效表自己签了——签完,请全组吃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屋里没有人。
窗外,彼岸的夜空安安静静,两颗很远的星,隔着不知道多少光年,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