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调前的最后一个常规工作日，曦月过得和过去一千个日子没什么不同。
任务库每天上午九点自动刷新。新任务挂牌的瞬间，等候区的穿越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进来——穿越是刚需，谁的现实生活烂到需要重开一局，谁就会在任务库里流连忘返。
热门任务三十秒内被抢空。仙侠世界的《一人之下》、末世世界的《堡垒》、星际世界的《舰长之路》，都是秒没的货。
冷门任务就不一样了。
曦月的副业之一，是巡检悬空任务池——那些挂出去很久、无人认领的任务。池子里的任务今天有四千三百多个，躺得最久的一个已经悬空了十一年，任务名《替父从军》，目标世界标注"低权限·战乱"，补贴栏写着两个字：象征。
十一没人接，因为去了大概率回不来，回来的也大概率拿不到几个积分。任务库不讲情怀，宿主们更不讲。
曦月例行划着清单，划到中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编号：0913】
【类型：复仇】
【目标世界：未收录（低衍·现代型预估）】
【生成时间：92天前】
【执念强度：溢出】
【匹配宿主：无】
编号0913。
曦月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下意识低头瞄了一眼压在键盘边的工牌。YG-0913。
"巧了。"她嘀咕了一句。
按规程，巡检员对悬空任务只需要确认状态，不需要点开详情。但曦月的手指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任务详情页很素，素得反常。没有目标世界的基础档案，没有环境速写，连一张示意图都没有——大部分未收录世界都这样，任务库只凭执念波的回声生成任务，那个世界长什么样，任务库自己也不知道。
唯一的数据是执念强度。一般任务的执念值在60到90之间，超过95就要标注"高危"。这个任务的执念值那一栏，是一条顶到表格边缘的曲线，旁边一个红色的"溢出"。
一个还没被收录的世界里，有一个人，恨到了让跨空间的仪器都读得见的地步。
"0913？"身后传来陆知遥的声音。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低衍世界的任务别惦记。没绩效，没补贴，连差旅报销都没有。池子里躺着就躺着吧。"
"我就看看。"曦月退出详情页，"这世界连档案都没有，谁接谁倒霉。"
"所以才叫悬空。"陆知遥把一杯速溶咖啡搁在自己嘴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午两点，三号会议室，烂尾单复盘会，你旁听。"
"哪一单？"
"宅斗那个，自主率3%的。宿主那边申诉了。"
下午两点，三号会议室。
申诉方来了个代理人，据说是宿主的穿越中介——是的，穿越也有中介，帮你包装履历、指导选单，收费不菲，属于灰色地带里最肥的那条虫。
代理人的开场白很有气势："验收标准里写的是任务目标达成。目标达成了，为什么不过？"
"因为三率里的第三率。"复验收员把数据投在墙上，"自主完成率，3%。"
"3%怎么了？"代理人嗤笑，"条例里可没写自主率不达标算任务失败。你们这是用内部口径否决合同条款——"
"条例第十一条。"陆知遥翻开平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宿主为任务之执行主体，系统与支援体系不得替代宿主完成主线关键节点；替代行为经查实的，相关节点不计入完成度，情节严重的，任务整体判负。"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代理人换了副面孔，开始打感情牌："宿主她……体质弱，进那个世界之前大病一场，实在没有行动能力。系统帮忙，不也是完成任务的一种方式吗？结果都是好的——"
"结果都是好的。"陆知遥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抬起眼，"我给你讲个事。七年前，有个宿主，任务目标'在乱世活下来'。她全靠系统喂资源、护送、带路，五年，一次险都没冒。任务完成度100%，自主率4%，验收通过——按当时的口径。"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她回到现实——"陆知遥顿了顿，"第三个月，出门买咖啡，被人流挤了一下，当街崩溃。她给运营中心写了封信，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那五年，算谁活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复仇任务，自主率权重最高，不是我们苛刻。"陆知遥环视一圈，"是因为仇恨这个东西，别人替你消化不掉。你替她把仇报了，她拿回去的还是一块空的。有一天仇人出狱了，或者她半夜想起来某个细节，她会发现她从头到尾没有赢过——赢的是系统。"
"这个宿主也一样。她花了四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局外人。你们管这叫结果好？"陆知遥合上平板，"申诉，驳回。"
散会的时候，曦月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还没关的投影，那条3%的红字在暗处亮着，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她想起池子里那个0913。溢出的执念，未收录的世界，无匹配的宿主。
不知道那个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宁可这辈子没被任务库扫描到。
傍晚，周栗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内部群聊的截图。
"技术部的瓜。"周栗说，"薪火计划提前了。"
"提前多少？"
"原定下个月评估，直接跳过评估，本周点火。"周栗压低声音，"说是'摆渡人'那边有动作了，董事会要求抢首发。贺兰枢在会上跟运营中心的代表拍了桌子，说'要快就别要安全，要安全就别催我'——然后董事会说，都要。"
曦月："……这帮人。"
"这帮人怎么了，这帮人发津贴。"周栗嘿嘿笑，"你明天就去技术部报到了吧？记住替我看看，传送舱长什么样，拍照发我。"
"技术部装监控的地方，你觉得我能拍着照发你？"
"那你就用眼睛拍，回来口述。"
正说着，两人的终端同时震了一下。不是新消息的提示音——是全公司范围的系统弹窗，橙色的，很扎眼。
【薪火计划·借调生效调整】
原定借调期起始：明日九时。
现提前至今日，即刻生效。
借调人员：验收三组·曦月（YG-0913）等11人。
"提前到今晚？！"周栗跳了起来，"你们技术部是不是有病——"
曦月已经站起来了。
收拾东西很快，她这个工位本来就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水杯，一盒润喉糖，一摞没处理完的验收单。她把工牌从键盘边拿起来，挂回脖子上，动作停了半秒——
屏幕上，任务池的巡检界面还没关。四千三百多个悬空任务密密麻麻排着，0913躺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安安静静，像一块没人要的石头。
"走了。"陆知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往技术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送你过去。东西落我这儿，三十天而已，别搞得像永别。"
"哦。"曦月应了一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0913，伸手合上了终端。
三十天而已。
——而没有人知道，就在同一个夜晚，在任务库的某个角落，0913号任务自己"动"了一下。
这本来是不可能的。悬空任务不会动，它们只是躺在池子里，等着被认领，或者等到执念衰减、判定失效、被系统无声地回收——像海滩上一只没被潮水带走的贝壳，风干，消失。
可是那天深夜，0913的执念值曲线，跳了一下。
值班的监控程序把它当成了一般波动，自动平滑掉了。
只有三组的日常巡检日志里，留下了一行小得不能再小的记录：
【池巡·异动编号9132：任务0913执念值+3（本地时间约14小时前），来源：对端情绪峰值事件。判定：普通波动，无需处理。】
那个"情绪峰值事件"，发生在两万四千光年之外。
是颜芊薇的一天。那天上午，她回了趟老宅——如今已经贴了封条的老宅。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进去。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香气翻过围墙，飘到街上。她站在香气里，想起小时候，外婆抱着她，指着这棵树说：等花开了，给你做糖桂花。
后来她被接进颜家，桂花开的时候，柳月茹会拉着她一起摇花，两个人满头满身的花，笑得像两个傻子。她妈妈沈月棠站在廊下看着，手里拿着装糖的罐子。
而现在，树还开着，人散了。
她在封条外站了十分钟，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那一瞬间的恨意与怀念，浓得跨过了两个世界，在彼岸的任务池里，砸出了一个小小的、无人察觉的波纹。
命运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埋线的。
它不通知任何人。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根线的一头，拴在临江的一个悲伤的女人身上，另一头，拴在彼岸一个看热闹的验收员的工号上。
然后，它等着。
等着某个凌晨两点的实验事故，把两头的线，猛地一拽。
那天夜里，彼岸的月亮升起来了。
周栗加班到深夜，走之前习惯性地给曦月的绿萝浇了水。浇完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会儿夜空，随手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贴在绿萝的盆沿上：
"照顾好自己。等她回来检查作业。——周代班饲养员"
字写得歪歪扭扭。
没有人知道，这盆绿萝后来活了很多年，枝蔓爬满了半面墙。那是后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