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火日,晚上八点整,控制大厅灯火通明。
大厅是环形阶梯结构,正中央的主屏上,倒计时停在四小时二十分。各个岗位的人陆续就位,键盘声、通话声、咖啡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压着一种绷紧的秩序。
曦月的校验台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离中央探测阵列最近——白栎说这是“肥缺”,离得近,锅也近。
她到岗的第一件事是自检设备,手指把校验台上每一排接线按了一遍;第二件事是把手机调成静音。周栗今晚会看内部直播,她已经能想象那家伙的弹幕了。
八点四十分,贺兰枢进场。白大褂换成了正装,但走路的速度没变。董事会的人在远端线上旁听——主屏角落有几个灰色的头像框,安静地悬着。
“各单位报告。”总控开口。
“探测阵列,正常。”
“信道约束场,正常。”
“锚点演算组,正常。”
“校验组。”
“校验组就位。”曦月的声音混在一排应答里,不高,但稳。
倒计时走得很慢,又很快。
九点五十七分,全员静默。大厅里的键盘声一个个熄灭,只剩主屏上跳动的数字,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曦月盯着自己的屏幕。回波基线平稳,那片熟悉的参数区继续漂移着。
十点整。
“第七次点火,开始。”
主屏炸开一片光。能量读数开始爬坡,褶皱参数被一寸寸撑开,探测波射向对端——大厅里所有人都看着自己面前的数据流,没有人说话。
前九十秒,完美。
回波准时返回,参数区间展开,一切都是教科书式的顺利。曦月听见白栎在通讯频道里压着嗓子说了句“稳了”,被总控瞪了回去。
第一百零七秒。
异变来了。
没有前兆,没有渐变。那片参数区——距离、能量密度、褶皱反射率——在曦月的屏幕上同时定住,锁死在一组数值上。不是漂移收敛,是锁死。
曦月血液里的温度降了半度。她又看到了那个波形——一涨一落,一涨一落,规整得不像自然现象。
“校验组,报告。”总控的声音。
“对端参数异常锁定,”曦月开口,嗓音发干,“锁死状态,波形规律性收缩,重复出现——”
“锚点演算同步异常!”锚点组的喊声几乎同时炸响,“演算收敛点在跳!在向对端深处的某个坐标聚拢——该坐标无登记档案——”
“能量读数在拉高!”探测阵列那边跟着喊,“对端回波功率抬升,超出设计冗余——”
大厅里的声音一下子全乱了。
曦月看见贺兰枢站了起来。远端那些灰色的头像框旁边,弹出一行小字:董事会通信中。
“切断探测波,降功率!”有人喊。
“降功率锚点就丢了!”锚点组吼回来,“锁死状态下丢锚点,之前六次全白点——”
“贺工!”总控的声音劈过来,“决策!”
贺兰枢的眼睛钉在主屏上。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悬了两秒——那两秒里,曦月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继续。”他说,“压着冗余上,抢收敛。”
后来的事故报告里,这个“继续”被写了十七页。但那一刻,大厅里没有人质疑——锚点演算的曲线正在肉眼可见地向那个未知坐标收拢,收敛意味着成功,意味着首发,意味着一切。
第一百六十秒,收敛完成。
主屏上炸开一片掌声之前的欢呼声——只有半声。
因为下一瞬,所有的声音都被警报吞了。
红光。整个大厅的红光。
“回波功率超限——”
“约束场震荡——褶皱回涌——回涌能量超出预估三个数量级——”
“切断!立刻切断!”
“切不断!信道在自持!”
曦月在后来很多个瞬间回想这一刻,记忆都是碎的。她记得警报声变成了一种物理性的存在,从地板、从椅背、从她的牙根往颅骨里钻;记得主屏上的数据流整片整片地翻红;记得白栎在通讯频道里的喊声破了音;记得有人掀翻椅子往外跑,有人还钉在岗位上吼参数。
而她自己,离中央探测阵列最近的人——
她看见阵列核心亮起来的那个瞬间。空间在那里被撑开了一道缝,缝里不是黑暗,是一种她没有语言能描述的“不对”。那道缝正在扩大,边缘卷着光,朝着大厅的方向,朝着离它最近的方向。
朝着她。
曦月的身体比脑子快。她这辈子做过最职业的一件事,是在那种时候,把胸前的任务通讯器按进了内袋——设备比人贵,这是打工人刻进骨髓的反射。
然后世界折了起来。
没有疼痛。先是声音消失了,警报、人喊、自己的心跳,齐齐断掉;然后是“远近”这个概念消失了,她的手就在眼前,却测不出远近;最后是“自己”这个概念开始漏——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拆开,不是伤害的那种拆,是拆信的那种拆,有人沿着折痕,把她整个展开了。
她最后的一个念头荒谬得可以:我KPI还没交。
黑暗吞下来之前,她听见了一生中最微弱、也最清晰的一种声音。
通讯器的声音。应急模式下,敲出的第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彼岸集团·内部通报(节选)】
时间:薪火纪年……〔略〕
事件:薪火计划第七次点火,重大事故。
经过:点火第107秒起,对端参数出现异常锁定;第160秒锚点演算收敛后,约束场震荡,褶皱回涌,信道失控自持,第214秒强制熔断。
结果:对端参数全部丢失;锚点坐标未捕获;试验场B区受损,无重大设备损失。
人员:试验现场校验员一名,曦月(YG-0913),于事故中失联。
〔通报下方,一行手写批注,字迹被红笔圈了又圈〕
人呢??给我找。——陆知遥
——事故后的第一个小时,彼岸的救援机器,全速转动起来。
技术部的应急信道第一时间重启了十七次,全部失败——对端参数丢失,信道推不开,也锁不上。
定位组在事故后四分钟启动了“捞人程序”:扫描信标。全程静默。
白栎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频段,一遍一遍地刷新,刷新,刷新。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信标,没有回波,没有心跳。那片对端的黑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朝里喊,井连回声都不给你。
第五十四分钟,白栎崩溃了。他冲出机房,在走廊里给母亲打了个电话,什么都没说,就问了一句:“妈,人要是掉进一个找不到的地方,还能算活着吗?”
他母亲被他吓坏了,以为他加班加疯了。
而在验收三组,陆知遥是全公司最早知道消息的人之一——不是通过通报,是通过她的私人权限:薪火计划的应急信道名单上,曦月的应急终端编号后面,有一个她亲手加的中继标记。
事故后第九分钟,那个中继标记的状态,从“在线”跳成了“失联”。
陆知遥当时在开车。她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握着方向盘,坐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给了技术部:“我是陆知遥。把中继日志给我调出来,全部。一秒一秒地放。”
日志显示:曦月的终端信号,在事故的第107秒,经历了一次剧烈的频率漂移;第214秒,熔断发生的瞬间,漂移达到峰值,然后信号没有“消失”——它是被“拉伸”了,细成一条线,一路拉到所有仪表量程的尽头,最后从刻度上飘了出去。
拉出去的方向,指向对端。
“她没死。”陆知遥盯着那条细线,一字一字地说,“死人的信号是断。她的信号是走。她去了对端。”
技术部的值班工程师面面相觑。按照所有已知物理,被空间褶皱撕碎的人,不会留下“方向”。
“陆组长,这个判断没有模型支持——”
“那就造一个模型。”陆知遥说,“从今天起,你调到定位组。你们的唯一任务:在那口井里,把她捞上来。”
“要多久?”
陆知遥看着窗外。彼岸的黄昏正在降临,任务运营中心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和平时的加班夜没有分别。可她已经知道,从这一刻起,有很多个这样的夜,不会再普通了。
“多久都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