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部大楼的走廊静得能听见空调换气的声音。
曦月按了门禁,玻璃门无声滑开,她的指尖在大楼导览屏上停了一下。这栋楼和任务运营中心完全是两个世界——运营中心的装修风格是“廉价高效”:白墙、格子间、永远差一格的绿萝;技术部大楼是“烧钱玄学”:整面整面的落地玻璃,每个人行色匆匆,眼神里写着“别拦我,我在想问题”。
来接她的是个话痨,定位组的,工牌上写着“白栎”。
“你就是验收口来的?太好了太好了,可算来了个正常人。”白栎领着她往里走,语速快得不带换气,“我们这儿现在人均睡眠四小时,你看那个头发成缕的,三天没回家;那个靠墙站的,上次点火之后到现在没说过话。你是第八个借调来的,前面七个,跑了一个,疯了半个——半个啊,就是有时候好好的,有时候管传送舱叫妈。”
“……为什么管传送舱叫妈?”
“因为别的词已经不能表达他的心情了。”白栎把她领到一排校验台前,“你的位置在这儿。对端参数校验,说白了就是盯回波——每次点火,我们的探测波打过去,对端会弹回来一些参数,距离、能量密度、褶皱稳定性。你负责记录、比对、标异常。”
“标异常的标准是什么?”
“就是——”白栎卡了一下,“不对劲的东西。”
“什么算不对劲?”
“你干过验收的,你应该懂。”白栎摆摆手,“数据这个东西,正常的时候它像白开水,异常的时候它像有人在你背后呼吸。你就按‘背后有没有人呼吸’来标。”
曦月决定不跟这个人探讨工作方法论。
上午十点,项目会议室,全员过会。
贺兰枢是踩着秒进来的。四十岁上下,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平板,进门第一句话不是“大家好”,是:“进度呢?”
没人回答。他就自己往下讲:“褶皱参数第二轮修订完成。信道扩容方案,实验组昨天通宵做完的,数据我看过了,能用。探测阵列升级,今天下午装。董事会问进度,你们替我回答:第七次点火,后天晚上。”
白大褂下摆一甩,他已经在翻下一页了。
曦月坐在角落里,第一次近距离见识了这个项目的全貌,也第一次明白了“突飞猛进”这四个字的分量——半年前,跨空间传送还只是论文里的推演;现在,它有了代号,有了排期,有了第七次点火。
原理宣讲环节,贺兰枢的语速快得尾音撞着尾音,曦月提取到了几个关键词:空间褶皱——宇宙的结构不是平整的,密集处会叠出褶皱;对端——褶皱的另一侧,未知;锚点——传送需要在无数可能的落点里锁一个坐标,这个坐标就叫锚点,锚点参数稳定,传送才稳定。
“锚点参数是我们现在最大的不确定项。”贺兰枢敲了敲屏幕,“前六次点火,对端回波都显示参数漂移。董事会问我什么时候能漂移收敛。我的回答是:收敛需要运气。”
台下有人举手:“摆渡人那边呢?他们收敛了吗?”
“不知道。他们的发布会比我们的实验数据多。”贺兰枢的声音冷下来,“所以我们不参加他们的发布会。我们点火。”
散会后,曦月开始她的第一天校验工作。
回波数据在屏幕上滚动,大部分时间是平缓的噪声。她盯着看了两个小时,看得眼睛发酸,终于理解了白栎说的“白开水”。
傍晚六点二十分,异变出现了。
回波曲线上,毫无征兆地,凸起了一个尖峰。紧接着,那片原本持续漂移的参数区——距离、能量密度、褶皱反射率——突然齐刷刷地定住了,定格在一组稳定的数值上,持续了大约四秒钟,随后重新漂移起来,跟前面几分钟没有任何区别。
曦月的手指悬在标注键上方。
正常情况下,参数漂移是常态,水面一直有波纹。刚才那一下,不是波纹变大了——是水面突然变成了镜子。
她截了图,标注“异常:参数瞬时锁定,持续约4秒,成因不明”,提交。
十分钟后,标注被打回。批注栏两个字:噪声。
批注人:贺兰枢。
曦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截图存进了本地,没吭声。
技术部的日子过得又快又疯。免费咖啡二十四小时供应,凌晨三点的走廊永远有人走动,日历牌上“距第七次点火”的数字每天减一。陆知遥每天雷打不动发来一条消息:日报。她每天雷打不动回四个字:无异动。
第三天夜里,轮到曦月值夜班。
控制大厅在夜里比白天更空旷,只剩她一个人和一整面墙的屏幕。回波数据安安静静地滚着,她泡了今晚第四杯咖啡。
凌晨一点五十七分,异变又来了。
还是那片参数区。锁定——这次不是四秒。
十秒。
十秒钟里,那组稳定的数值纹丝不动。不是仪器故障——前后数据流都是连续的,唯独那一片,稳住了,稳得没有道理。
更奇怪的是那组数值本身。曦月把参数翻译成探测端的描述:距离——很近;能量密度——不高,温和;而褶皱反射率的读数,形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波形。
平稳的,一涨一落,一涨一落。
像呼吸。
像有什么东西,在褶皱的另一侧,隔着未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了过来。
曦月坐在屏幕前,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想起白栎的话:你按“背后有没有人呼吸”来标。
她深吸一口气,截图,标注,提交。批注栏她想写点什么,最后写的是:参数锁定持续10秒,波形规整,重复出现。建议升级观测等级。
提交。
十分钟后,批注回来。
噪声。继续。——贺兰枢。
下面还跟着一行小字:第七次点火照常。
曦月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后颈的疙瘩一直没消下去。
她把这两次截图一起存进本地备份,命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敲下两个字:呼吸。
然后她关掉屏幕,去补了一觉。反正——只是噪声而已。
——点火前的最后一夜,贺兰枢也没有睡。
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第七次点火的全套参数,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点火前夜,独自把所有数据过一遍——不是为了检查,团队里有一百双眼睛比他仔细;他过数据,是为了跟这套系统“独处”。他是那种老派的科学家,相信仪器是有脾性的:你对它熟了,它不对劲的时候,你会先于仪表知道。
过到对端回波那一节,他停住了。
校验组这两天的报告里,标注了两次“参数瞬时锁定”。批注都是“噪声”。他当时的批注也是“噪声”。
现在,他盯着那两次锁定的曲线,看了很久。
四秒。十秒。
规整的、一起一落的波形。
他把手边的一支笔转了两圈,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点火预案,增加一条:若对端参数再次锁定超过15秒,暂停。”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又把它划掉了。
董事会要进度。摆渡人要抢跑。第一百次评审会上,他把“再推迟一个月”的话咽回去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个项目从那天起,不再由科学说了算。
他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彼岸的夜空上,星河横贯,那是星港的方向。三十年来,他把半生都搭在了跨空间的这条路上——从理论小组的第一个方程,到今天排在发射架上的第七次点火。
“第107秒。”他忽然对着夜空说,“这次要是成了,我给全项目组放假一个月。”
没有人回答他。
那天后半夜,薪火计划控制大厅的灯,零零散散地亮着。白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定位组员,走之前,他照例检查了一遍对端目录的备份。
检查完,他在值班日志的末尾,鬼使神差地多写了一句跟工作毫无关系的话:
“今晚对端很安静。希望明天也是。”
落款时间:点火前11小时。
后来,这句话被事故调查组翻出来的时候,白栎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