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写字楼下的小花园里,喷泉没有开水,几个等面试的人零散地坐着。有人在低声背自我介绍,有人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习微笑,还有人把简历摊在膝盖上,用笔做最后的涂改。
曦月坐在长椅的最边上,闭着眼,拇指把简历的边角捻平了一遍。
有了身份,只是拿到了入场券。想进场,还得过面试官的法眼。
她的第一场面试,约在上午十点,这栋甲级写字楼的十七层,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招“商务专员”。
她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不是紧张——打工人没有资格紧张,紧张是全职岗位才有的福利。她提前到,是要在楼下把这份身份最后再顺一遍。
席月,女,二十六岁,临江人。父母双亡,由外婆抚养长大。大学读的是本地一所财经院校,国际贸易专业。毕业后进了一家叫“临江某某商务咨询”的合伙制工作室,做了三年数据研究。外婆前年过世,公司去年注销,如今无依无靠,重新求职。
档案链是终端生成的,能过公安系统的身份核验,能过学信网的学历查询,甚至能过大多数银行的开户预检。这台来自两万四千光年外的设备,用一个晚上,给这个世界凭空编造了一个“人”。
但纸面上的“人”,和活着的“人”,中间隔着一条鸿沟。
纸面上的人不会知道,本地人面试时会先给面试官倒水;不会知道,说“上一份工作”的时候,眼睛要往回忆的方向瞟,而不是往编造的方向瞟;更不会知道,当面试官问“你还有什么想问我们的吗”,那不是真的在问你,而是在测你对这份工作到底有多少真心。
这些,档案里没有。这些,得用她自己的办法补。
昨晚她在图书馆的公开电脑上,泡了四个小时。看这个城市的职场论坛,看那些匿名发布的“面试复盘”帖子,看本地人怎么吐槽老板、怎么讨薪、怎么在茶水间里活下去。她做了三页笔记,背了二十七个本地职场的“黑话”——比如“对齐一下”是开会,“赋能”是白干活,“弹性工作制”是无限加班。
打工人哪里的黑话都一样。曦月想。她唯一需要学的,只是这个世界的方言。
十点整,她走进了十七层。
面试官是个中年男人,部门经理,姓刘。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茶杯和一台老式显示器。刘经理翻着她的简历,眉头越翻越紧。
“席月是吧?简历上写,上一份工作在临江咨询公司做了三年数据研究?”
“是。”
“社保记录呢?”刘经理把一张纸推过来,“系统里查不到这家公司给你缴的任何记录。三年,一年都没有。”
曦月早料到这一问。身份是新的,历史是空的,社保自然是空的——这是那枚“身份辅助”模块的先天残疾。她的应对方案,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演练了六遍。
“刘经理,是这样的。”她坐直了,语速不快不慢,“前公司是合伙制工作室,不叫公司,注册的是‘商务咨询部’,按项目结佣,走的是劳务报酬,不是劳动关系,所以没有社保。我当年年轻,不懂这些,觉得到手多就行。”她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笑,“现在后悔了,才知道社保断缴有多麻烦。这也是我这次求职,专门看贵司福利的原因之一。”
——把弱点,变成动机。这是她做验收员三年,从几千份宿主面试录像里学来的技能:人不会质疑一个“有动机的谎言”,人只会质疑“没有破绽的完美”。
刘经理“哦”了一声,语气松了半分:“那你们工作室主要做什么?”
“主要做跨境品类的风险扫描。”曦月说,“简单讲,帮客户看一个市场值不值得进,坑在哪,坑有多大。客户主要是些想出海的工厂老板。”
“给我举个例子?”
曦月想了想,举了个很诚实的例子:“比如一家做灯具的工厂,想去东南亚建仓。老板很兴奋,说那边人工便宜。我们拉了数据给他看——那个国家的港口清关周期是四十五天,他的资金周转扛不了这个数。最后我们建议他先做代理分销,不压重资产。他骂了我们一顿,说我们胆小。”
“后来呢?”
“后来他进去了。”曦月说,“八个月,亏了两百多万出来。现在他是我前老板的常客,逢年过节给我们送锦旗,上面写‘听人劝,吃饱饭’。”
刘经理被逗笑了,紧绷的面试气氛松了下来。他往后一靠:“行,有点东西。最后一个问题——我们这岗位要陪客户喝酒,你能喝吗?”
来了。曦月心里叹了口气。
她做过任务库的统计:低衍现代世界的商务岗面试,百分之六十三会问到酒量。这个问题和酒没有关系,它在问“你合不合群”。
按剧本,她该说“能喝”。
但她看着刘经理那双精明的眼睛,忽然改了主意。这个岗位的JD她研究过,挂着“商务专员”,实际是销售支持,真正见客户的是刘经理本人。一个连面试都糊弄的下属,他不敢用;一个诚实的下属,他反而敢带。
“不能喝。”她说,“但我可以挡。我观察过,酒桌上真正的输赢不在酒量,在眼力——什么时候该续茶,什么时候该岔开话题,什么时候该装醉给所有人台阶下。这些我能干。”
刘经理盯着她看了两秒。
“有点意思。”他在简历上画了个圈,“回去等通知。”
曦月道了谢,走出办公室。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刘经理正把她的简历放进“待定”那一摞。
待定。不是淘汰。她给自己今天的表现打了七十五分。
第二场面试,在下午,一家做装修材料的公司招行政。
HR是个大姐,四十来岁,问题很实在,问得也很实——问住哪,问通勤多久,问能不能接受偶尔周末加班。曦月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
大姐最后合上表格,语气客气了几分:“小姑娘,实话跟你说,你条件是不错的。但是——”她压低声音,摆出交心的架势,“我们这行要经手货款和库房钥匙。你有本地担保人吗?”
“暂时没有。”
“家里人呢?”
“父母过世了。”
大姐的眼神立刻变了。不是冷漠,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同情,但同情背后是本能的算计。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没根的,说走就走,走了连个追责的地方都没有。
“哎哟。”大姐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姑娘。你这种——没根的,我们不敢用。真不是歧视你,是我们这个行业,去年刚被人卷走过一批货。那孩子也是可怜人,可可怜人做了错事,也是错事啊。”
曦月点了点头,道了谢,走了。
走出那栋楼,午后的太阳白花花的。她在街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大姐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没根的。
她说得很准。曦月在这个世界确实没有根:没有历史,没有社保,没有亲属,没有一张能证明“席月这个人一直活在这儿”的纸。她是被写进这个世界的程序,却没有调用任何底层接口——查她,查到的只有一层干净的皮。
一层干净的皮,在职场里叫“来历不明”,在人间叫“没根”。
第三场面试,在傍晚,一家小贸易公司招出纳。
这一场她学乖了。酒量回答“可以练”,担保人回答“入职后补”,被问离职原因,答“公司注销”。对方看着倒是满意,问的问题越来越随意,随意到开始聊家常——聊到房租,聊到房贷,聊到孩子补习班多贵。
曦月配合地聊着,心想稳了。
结果最后,对方收起简历,笑容和蔼地问了一句:“那你上家公司老板,人怎么样?欠没欠你工资?”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对方笑着起身送客,“回去等通知哈。”
出了门,曦月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输在哪里——对方根本不是怕她老板欠薪,是怕她自己就是那种“懂劳动法、会闹事”的员工。她昨晚上背的那二十七条职场黑话里,有一条她背得太熟了,熟到聊天时下意识提了一嘴“试用期也要缴社保”。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她的剧本对得了工商系统,对不了人心。
三场面试,三场卒。
天彻底黑了。她沿着街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复盘,一边算账:身上还剩十一块,压缩粮还剩两块,面试要是再不中,就得考虑把打火石挂到二手网站上去卖——标题她都想好了,“户外荒野求生套装,九五新,全国仅此一件”。
路过一个快餐店的玻璃窗,她停了一下。
窗子里坐满了刚下班的人。西装皱着的,领带扯松的,捧着十五块的套餐,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眉头随着屏幕上的内容松松紧紧。有个姑娘在打电话,声音透过玻璃闷闷地传出来:“妈,我真吃了,吃的单位附近……嗯,有肉……行,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曦月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她给三千个宿主发过任务。任务库里“现代都市重生”“职场逆袭”的分类下,躺着上万个千篇一律的剧本,每个剧本里的“职场”都是打怪升级的背景板。她从来没想过——
真正的人间职场,是十五块的套餐,是“妈我吃了”的谎话,是玻璃窗上这份热腾腾的、疲惫的、随处可见的烟火气。
她要打进去的,就是这个人间。
就在这时,她内袋里的通讯器,毫无征兆地快了半拍。
滴——滴、滴。
曦月的脚步停住了。
这三天来,那台机器一直用它灾难后遗症般的微弱心跳提醒她“你还活着”,均匀,微弱,雷打不动。而刚才那半拍,不是错觉——她敢用三季度的绩效担保,绝对不是错觉。
她站在原地,抬起头。
马路对面,一栋不新但气派的写字楼立在暮色里,玻璃幕墙上浮着四个发光的大字,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前台的光透过玻璃洒到人行道上,把斑马线照出一小片干净的亮。
月资集团。
通讯器的心跳稳稳地快着,一下比一下清晰,朝着那栋楼的方向,执拗地跳。
曦月站在斑马线前,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自己在图书馆里读过的那句话:机会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
她低头看了眼终端。招聘软件上,月资集团的招聘页面还挂着两个岗位:投资分析部·研究助理;行政部·前台。要求不高,急招,薪资面议。
心跳,还稳稳地朝着那边跳。
这不是巧合。她吃了三年的技术饭,她太清楚设备的语言了——一台只剩百分之三电量的应急信标,绝不会无缘无故为哪栋楼多跳半拍。它在指路。
“行吧。”曦月对自己说,“听设备的。设备总不会害我——毕竟它比我先看见机会。”
她点了“立即投递”。
投完她才想起来一件很有紧迫感的事:这家公司的面试,最好别再问酒量了。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栋楼。夜色里,“月资集团”四个字白白净净地亮着,是这个巨大的、陌生的世界里,第一盏朝着她亮起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