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出租屋的灯刚拉亮,终端震了一下。
曦月点开,是一封邮件:明天上午十点半,请携带身份证原件及学历证明,至月资集团十九楼人力资源部面试。
投递是今天上午十点的事。九个小时。
她对着邮件看了三秒,得出两个结论:第一,这家公司招人真的急;第二,学历证明——这个她有,终端给她配的档案链里含一份本地高校的毕业信息,联网可查,就是照片上的姑娘比她圆润一点。
“圆就圆吧。”她安慰自己,“面试看的是能力,不是下巴。”
但急招意味着两件事:要么这岗位烂得没人干,要么这公司缺人缺到慌不择路。无论是哪一种,对现在的她来说都是机会——急,就意味着流程会快,意味着审核会松,意味着一个“干净得可疑”的档案,蒙混过关的窗口更大。
她决定赌一把大的:不走招聘软件的常规流程等筛选,直接准备明天的面试,一次过。
那晚她做了两小时功课。不是背面试话术——话术这东西,她在彼岸听宿主们用过几千遍,早免疫了。她做的是“敌情研究”:把月资集团能查到的公开信息,扒了个底朝天。
工商登记:成立于颜氏集团崩盘后第四个月,注册资本不大,但实缴到位——真金白银,不是泡沫。
经营范围:投资管理、企业咨询,后来陆续加了资产管理。
股权结构:穿透到底,一个自然人股东占百分之六十七——颜芊薇。剩下的在三个人名下,其中一个叫闻远山的老者占了两成。
舆情记录:一年半前有一条本地新闻,标题是《颜氏遗孤白手起家?前千金被曝组建新资本平台》,通篇阴阳怪气,评论区一边倒地嘲“还钱了吗就创业”。
还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月资的社保缴纳人数,从成立时的七个人,一年半涨到了两百多人。中间没有断崖,是一格一格稳步爬上来的。
这条曲线,曦月盯着看了很久。
稳步爬升,没有跳跃,没有断点。这不是烧钱扩张的公司,这是一个尚在失血的人,一寸一寸把自己重新养活的样子。
她忽然对这家素未谋面的公司,生出了几分敬意——以及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验收员特有的直觉:这家公司的当家人,是个狠角色。不是对外狠,是对自己狠。
第二天上午十点二十分,曦月站在了月资集团楼下。
近看,这栋楼比马路对面看到的更有意思。楼是二线地段的乙A级写字楼,不算顶级,但大堂装修是新的,前台的logo墙擦得锃亮,墙上除了公司名,还挂着一排铜牌:年度诚信企业、慈善捐赠证书,以及一块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已经有点氧化发黑的牌匾——临江商会·最佳新锐。
心跳又快了。一进大堂,内袋里那台机器就变得暖烘烘的,滴答声清晰得贴着耳膜。曦月面无表情地跟着指示牌走向电梯,心里默默给信号强度打分:大堂,四格。
电梯上行。三层,五层,九层——
信号在爬。跟着楼层数字一起爬。
十二层,四格半。十五层,五格。到十八楼的时候,那台机器的心跳已经密成一片。
面试岗位在十九楼。曦月走出电梯的那一瞬,内袋里烫了一下。
她垂着眼,跟着前台小姐姐往里走,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在飞速计算:信号随楼层增强,峰值在这层楼。也就是说,目标——不管它是什么——在十九楼,或者以十九楼为常驻点。
一台失联的应急通讯器,在未收录世界里,死死指向一家公司的某个楼层。
这不是巧合。这是坐标。
十九楼,人力资源部。接待她的是个戴无框眼镜的年轻HR,姓何,翻她资料的时候眉头照例皱了一下——大概又是社保那关。
“席月是吧?投资分析部研究助理岗。先做个笔试,一小时,案例题。”
笔试三道题。前两道是常规的行业数据题,曦月答得四平八稳——这类题对她而言不是考试,是肌肉记忆:彼岸任务库的“商业世界”分类下,她验收过的收购案、融资案,摞起来比她还高。
第三道是开放题,字数要求三百字以上:
“某集团拟收购一家区域连锁药企,PE估值高于行业均值40%,请您列出收购前最优先核实的三件事,并说明理由。”
曦月提笔之前,先把这道题在心里翻译了一遍——这不就是一单收购任务的验收前评估吗。
翻译完毕,她开始写。
第一件事,查它的现金流和门店租约的期限结构。理由:连锁药企的利润表最容易化妆——把赚的门店的利润,摊到亏损门店的报表里,纸面上就是连续增长。但租约不会说谎:哪些门店的租约明年到期、到期后续租的租金涨幅,直接决定了这家公司的真实造血能力。
第二件事,查它的医保定点资格有没有瑕疵。理由:区域连锁药企的估值锚,一半在牌照上。定点资格一旦因违规被暂停,单店现金流立减三成,整个估值逻辑当场清零——而这类违规,往往在收购前的突击检查里才会暴露。
第三件事,查它实际控制人的关联账户。理由:如果一家公司赚不赚钱说不清,先看老板自己的钱从哪进出——老板在偷偷往里输血,说明报表在骗人;老板在大笔往外转,说明他在跑。
写完她顿了顿,又在第三条后面补了半句:另外,估值高出同行四成本身就该警惕——要么有护城河,要么有故事,收购人需要分清这两者,因为护城河能过冬,故事不能。
笔试之后是面试。面试官就一个人,投资分析部总监,唐启维,四十岁上下,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桌上堆着三台显示器,人还没开口,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昨天的尽调报告写到凌晨三点。”
他扫了一眼她的笔试卷,在第三题的位置敲了敲:“这半句,超出题目范围了。”
“收购的坑经常不在题目范围内。”曦月说。
唐启维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目光很专业——三秒钟,从发梢扫到领口,再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最后落回她脸上。曦月被这目光扫过的时候,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几乎怀念的感觉:这是同行的眼神。是她在彼岸审宿主任务进度时,自己常有的那种眼神——不看你说什么,看你是谁。
“你怎么理解研究助理这个岗位?”唐启维问。
“帮总监把‘感觉’变成‘证据’。”曦月说,“您觉得一家公司有问题,我来证明它有问题;您觉得它没问题,我还是来证明它没问题。证明不了,就如实报告证明不了——研究岗的价值不在结论,在结论的可靠性。”
唐启维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上家工作室做的什么方向?”
“跨境品类风险研究。”曦月把背熟的说辞演出来,这次熟练了些,“公司注销前我手上最后一个项目,是帮客户评估东南亚某市场的进入风险。”
“结论呢?”
“不进。”曦月说,“那个市场的监管口径三个月一变,客户的回款周期扛不住政策周期。我建议客户先做品牌授权,不压重资产。客户骂了我一顿,说我不懂进取。”
“后来呢?”
“后来他们进去了。”曦月说,“八个月,亏了百分之四十出来。现在那个客户是我的——”她顿了顿,发现这个牛皮吹过了,立刻刹车,“是我前司的。”
唐启维没笑,反而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换个问法。假设——我是说假设,我们公司现在要复盘一笔烂账:三年前投的一个项目,当时的风控报告全是绿的,最后爆了。你入职第一个月,让我看到什么,我就敢把这类旧账交给你?”
这个问题不在任何面试题库里。这是个局——他在看她怎么应对“没有标准答案的信任考题”。
曦月想了五秒。
“您不用给我旧账。”她说,“您给我新账。随便挑一个您正在跟的项目,让我从头做一遍研究——用我的框架,不用您的。做完之后,您拿我的报告和你们内部的风控报告,逐条对。”
“对什么呢?”
“对差异。”曦月说,“你们报告里写了、我没写的,是我没想到的,您扣分。我没写、你们也没写的,是我们都没想到的盲区——这种盲区每找一个出来,您就知道我这个人做事的下限在哪。人靠不住的时候,看下限比看上限有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唐启维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得靠回椅背,摇了摇头:“小姑娘,你这份简历,”他扬了扬手里的纸,“社保查不到,履历证明人打电话过去是空号,毕业院校的电话倒能打通,接电话的老师说确实有这么个学生,就是印象不深。”他把简历放下,“按理说,这种档案我们HR那一关就该刷了。”
曦月的后背绷直了。
“但是,”唐启维话锋一转,“你这个笔试,第三题的最后一个分号,写出来的人,培训三个月顶得上我手下一半人。你刚才那段‘看下限’的话——写出来的人,我敢把烂账给你试。我们部门现在缺人缺到什么程度呢——缺到我来面试你的这个时间,本来该用来写报告。”
他拿起笔,在简历右上角签了个字。
“薪资试用期八折,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唐启维把简历扔回给她,“下周一入职。做砸了走人,做好了——”他顿了顿,“做好了也是先做砸两个项目之后才谈钱。有问题吗?”
“没有。”曦月接过简历,“谢谢总监。”
“还有,”唐启维已经低头去看下一份简历了,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我们这行有个规矩,新人的第一份作业,是查‘月资集团’自己。全网公开信息,随便查,查完写一页纸。下周一交。”
“查自己?”
“对。”唐启维终于抬起头,笑得意味深长,“想知道水多深,最好的办法是看鱼怎么游。你研究别人之前,先研究我们——看你能不能发现些,我们自己都没发现的东西。”
走出月资大楼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四十。阳光很足,内袋里的通讯器跳得安稳,节律平平整整,一下是一下。
曦月站在台阶上,回身看了一眼那四个大字。
“就是这里了。”她对它说,“以后你少跳点,跳多了别人以为我揣了个心律不齐。”
通讯器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继续跳着,朝着大楼的某个方向,朝着某个她还不知道的人。
那天晚上,曦月在出租屋里用红笔给自己的任务清单换了个页——
第一阶段,活下来:完成。
第二阶段,扎下根:进行中。
第三阶段,回家:待定。
写完正事,她想起唐启维留的“第一份作业”,来了点打工人式的较真。她花了一个小时,把“研究月资集团”这一页纸写完了。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她鬼使神差地多写了一句真心话:
“该公司增长曲线为缓慢连续爬坡型,无资本催肥痕迹。据此判断,其决策层以生存为第一目标,风格大概率务实、保守、用人谨慎。求职者如能通过试用期,稳定性将高于市场平均水平。”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好笑——她一个拿假身份的,在给真公司写“用人稳定性评估”。
而这份作业她不知道的是,三天后它会躺在唐启维的桌上,然后被唐启维转发到了另一张办公桌上。那张桌子的主人看完,在页边空白处,用清瘦的笔迹批了两个字:
“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