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的总裁办，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昨晚的水汽。曦月把新换的饮水机水桶推上底座，掌心在桶口压了压。
总裁办特别助理这个岗位，岗位描述里写的是“协助总裁处理日常事务”。
实际干起来，曦月觉得这份工作更接近一种极限运动：在“贴身”和“讨嫌”之间走钢丝。
道理很简单。任务链路要求她全天候待在颜芊薇五百米之内，而颜芊薇是个把私人空间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靠得太近，是骚扰；离得太远，是掉线。所以她的一切行为，都必须指向同一个目标——
让“席月”这个人，合理地、体面地、密不透风地，出现在颜芊薇的生活半径里。
通俗点说：当舔狗。
曦月对这个定位没有心理负担。她是干验收出身的，看过太多宿主的生存策略，深谙一个真理：面子是世界上最便宜的东西。宿主们为了任务可以装疯、装死、装失忆，她装个殷勤，实在算不上牺牲。
于是，从第二周开始，总裁办的人见证了一种新型生物的诞生。
早上七点半，办公室的绿萝被浇了，饮水机换了两桶水，会议室的白板擦干净了，总裁桌上的文件按紧急程度摆成了三个梯队——红标的最急，蓝标的可等，白标的是“看着玩”。
八点整，颜芊薇到，桌上放着早餐：一个菜包，一杯无糖豆浆。
“谁让买的？”颜芊薇问。
“我。”曦月从斜对面探出头，“财务那边说您经常低血糖，早上最好吃点热的。”
“我没说过我低血糖。”
“您上周二开会中途脸色发白，喝了半杯糖水。”曦月说，“我推算的。”
颜芊薇：“……”
她想反驳，仔细一想，上周二她确实低血糖了，糖水还是秦昭翻遍全楼才找到的。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除了那个坐在斜对面、声称“推算”出来的怪人。
——面包她还是吃了。吃完把袋子扔回来：“下次别放糖。”
“好的。”
第二天，无糖豆浆换成了无糖燕麦奶。第三天，燕麦奶换成了小米粥——粥是曦月五点半起来熬的，用城中村隔间里那只十八块的电煮锅，熬糊了两锅才成功一锅，成功的那锅没敢放碱，稠得能立住勺子。
第四天早上，颜芊薇一进门，看见桌上除了早餐，还多了一份打印出来的晨报摘要，重点标黄，摘要不超过三百字——那是她让秘书处做过、后来嫌啰嗦取消掉的东西，现在它以更聪明的形态回来了：不啰嗦，还把标黄的理由写在页边。
“……”颜芊薇把晨报捏在手里，翻了两页，说不出话。
这份摘要比秘书处的版本好在哪，她一眼就看出来了：秘书处给的是“发生了什么”，这份给的是“什么事跟您有关”。页边的批注只有两种：要么是风险提示，要么是机会标注，全都直接指向她今天的日程。
曦月的角度刚刚好：不邀功，不凑趣，干完就撤，自然得不留一点痕迹。
但恰恰是这种“自然”，让人无处下手赶人。你没法指责空气殷勤。
于是厌恶值开始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累积。
周一，曦月替她挡了三个推销电话，顺便把其中一个骗子的话术录音发给了反诈中心，颜芊薇的评价是：“多管闲事。”
周三，她发现总裁的车后座有异味，连夜联系了4S店做空调清洗，颜芊薇的评价是：“车又不是你开。”
周五，一场暴雨，她算了算颜芊薇的下班时间，在车库电梯口等着，伞往人家那边斜了四十分钟，自己半边肩膀全湿。回程的车上，颜芊薇看着她那半边湿透的肩膀，半天，评价是：“下周把伞钱报销了。这把伞太小。”
“这不怪伞。”曦月说，“怪雨。”
“……”颜芊薇上了车，车窗升到一半又降下来，“喂。”
“您说。”
“明天早上，”车窗后的脸面无表情，“不用等在车库了。”
“好的。”
车窗升上去了。曦月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心里记下：厌恶值+1。
——但她同时记下了另一件事：今天，总裁的公文包上，挂着一个新的小挂件。平安扣，成色很新。
今天是那个司机的女儿百日宴。总裁上周批了这个假，还包了个红包。
厌烦归厌烦，这个人记得每一个人的事。曦月想。包括她的伞。
——
那天下班，曦月照例等到十一点。颜芊薇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她在自己工位上敲键盘，把明天两个会的材料又过了一遍。十一点二十，办公室的门开了，颜芊薇出来倒水，路过她工位时瞥了一眼屏幕。
“还不走？”
“把这版会议纪要理完。”曦月头也没抬，“您先回。”
十一点五十，曦月理完纪要，起身去关灯。路过总裁办公室门口，她的脚步顿住了——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桶。
她认得那个桶。楼下便利店的，装汤的那种，十八块一个。
曦月把桶拎起来，打开——里面是粟米羹，还是温的。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清瘦：
“加班餐。楼下买的。”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曦月端着那桶汤，站在空无一人的总裁办门口，站了很久。
她见过很多宿主。有的宿主会跟系统分享晚饭的照片，有的宿主会跟系统吐槽老板，有的宿主成功了会分系统一笔钱。她以为她见过所有宿主和系统之间的相处模式。
但她没见过哪一单，是宿主给系统买汤的。
——虽然，严格来说，颜芊薇以为是哪个好心同事买的，而那个同事的工位就斜对门。
曦月把汤端回工位，一勺一勺喝完了。粟米羹偏咸——便利店的东西，能把糖掐掉，盐总是失控的。
咸也有咸的好处。她想。咸的东西，喝完记得住。
第二天早上八点，颜芊薇进门的时候，听见那道熟悉的、不加掩饰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颜总，早。下次那个汤——”
她抬起眼。
“少放盐。”
颜芊薇：“……”
她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用三分钟的沉默，消化了一个颠覆性的信息：原来昨天那桶汤，是这个烦人精买的。
而更让她烦躁的是，她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以后不买了”。
是“下次换个不咸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财务报表，报表上是一行行冷静的数字。她在心里把那个念头摁了回去，摁得很用力，像摁一份不该出现的支出科目。
不入账。她在心里给它定了性。这种东西，不入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