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报告的图表改到第三版。曦月捏着鼠标，把最后一个数据点的信源编号补上。
机会，就是那天来的。
投资分析部接了个急活：月资的董事会要听一份“临江商业地产季度综述”，唐启维把这个活丢给了她，丢的时候说了句“做好了算你转正的投名状”。她花了四天，把全市二十七个在建项目的资金方、施工方、租售进度扒了个底朝天，图表做得规整得能直接付印——每个数据点都标了信源，每个信源都做了交叉验证，连“信源可信度”都分了三级。
唐启维翻报告的时候，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这个‘信源可信度分级’，”他用笔敲敲那一栏，“谁教你的？”
“没人教。”曦月说，“我看咱们的报告都是引用完就完了，读者没法判断哪条是实锤、哪条是孤证。分个级，看的人自己心里有数。”
唐启维盯着她看了两秒，把那一页折了个角，没说话，走了。
折角，是这个总监表示“这段有用”的方式。
周一早上，报告交上去。中午，唐启维把她的报告打印了一份，亲自送去了总裁办。
下午三点，曦月被叫进了总监办公室。
“总裁办要人。”唐启维开门见山，“特别助理岗，全天候待命那种。闻老的意思是给她配个懂分析的——之前那个助理是行政出身，看不懂报表，她天天自己干两个人的活。我把你的报告递上去了。”
曦月的心跳漏了半拍，脸上纹丝不动：“总部的意思是？”
“征求我个人意见。”唐启维打量着她，“我的意见本来是不放——你是我带过的上手最快的。但话说回来，”他忽然压低声音，“投资分析部是个好跳板，总裁办是电梯。你自己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活不好干。全天候待命，你懂什么意思吧？没有下班，没有周末，骂不还口。她那个人——”唐启维想起了什么，摆摆手，“总之，你考虑一小时。”
“不用考虑。”曦月说，“我去。”
唐启维愣了一下：“你都不问薪资？”
“薪资重要吗？”曦月一脸真诚，“能天天跟行业最顶尖的人学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这个马屁拍得唐启维非常受用，受用到他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好像有哪里被骗了。可他上哪儿想去——这个“热爱学习”的新人，学习的真实对象根本不是什么商业经验，而是信号强度。
调岗流程走得飞快。周四，曦月抱着自己那个纸箱子，从十七层的投资分析部，搬到了十九层的总裁办。
箱子里的全部家当：一个水杯，一盒润喉糖，三本翻烂了的行业年鉴，一盆从投资分析部分手时同事送的绿萝（她含泪留下了原盆，只掐了一枝），和一台永远“在修”的终端。
新工位在总裁办公室的斜对面，直线距离三米八，中间隔一道玻璃门。曦月放下箱子，第一件事是掏出终端，测信号：99.7%。
历史最好成绩。她满意地想。
美中不足的是，那个信号峰值的位置，不在工位，而在玻璃门后的办公桌后——也就是说，理论上，如果颜芊薇站在她办公室最里面那扇窗前，信号会再涨半个点。
曦月看着那扇窗，严肃地思考了三秒钟“要不要申请在总裁办公室里设个流动岗”，然后放弃了。做人要稳。
第一个对这门新人事安排表现出高度警惕的，是秦昭。
秦昭，颜芊薇的特别助理，实际上的大管家——日程、法务对接、对外口径、以及总裁的人身安全，都过她的手。三十岁，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说话不带语气词，看人的时候一板一眼，先核事实再下判断。
新助理入职的头一天，秦昭调阅了席月的全部档案。
“档案很干净。”晚上加班的时候，她把一叠打印纸推到颜芊薇面前，语气听不出情绪，“干净得……有点过分。学历、履历、社保衔接，每一环都对得上，一丝缝都没有。”
“一丝缝都没有，不好吗？”
“我经手过上百份背调。”秦昭说，“真人是有毛边的。谁的高数是九十、体育是六十一？谁的社保是整月整月跳的？谁的记忆里没有一个能打电话核实的老同学？她的档案，每一环都严丝合缝——颜总，正常人的过去，是走出来的，不是排出来的。”
颜芊薇翻着那叠纸，想起某个深夜里那句“您的执念很吵”。
她把档案合上，还给她：“继续看着。有异常，报我。”
“明白。”秦昭收好档案，临走前补了一句，“另外，新来的那位，今天下午问了我三次您的日程。”
“问日程很正常，她要做工作衔接。”
“她不是问日程。”秦昭说，“她是问，您明天几点到，几点走，走哪个门。”
颜芊薇笔尖一顿。
秦昭面无表情：“我会盯着她的。”
——
周五，新官上任第一天，曦月交出了她的投名状。
早上七点四十，她到了办公室——比秦昭早二十分钟，把两个办公室的空调、饮水机、投影仪全部打开预热；顺手把会议室的白板擦了，把昨日散会后没人管的六个纸杯收了。
八点零五，颜芊薇到，桌上多了一杯温水，温度刚好入口，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今日日程三个会。第二个会和第三个会间隔十七分钟，电梯慢，建议第三个会改视频。——另：第一个会的对方公司法务上周换人了，新法务姓周，谈判风格偏硬，材料我多备了一版。”
八点零六，颜芊薇看了便签，看了三秒。
三秒里，她把便签上的每一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会议室温度——她确实怕冷；会间十七分钟——她确实烦电梯；周姓法务——这个人上周刚换了执业机构，连秦昭都没来得及更新资料。
这份便签的信息密度，是给总裁做了五年秘书的人都未必给得出来的。
而给出它的人，入职第四天。
她什么都没说，把第三个会改成了视频，然后照常工作。只是当天晚上，她把秦昭叫进办公室，指着白天的会议纪要说了一句：“以后会议纪要，先给席月看一遍再给我。”
秦昭：“……她来第二天。”
“嗯。”颜芊薇翻着文件，“所以才要抓紧。”
上午，董事会材料的附录里少了一组数据，颜芊薇在会上被问住了——这件事她表面没露，心里记了一笔。下午两点，附录数据出现在她邮箱里，附件命名工整，附带一行备注：“已核对三个信源，以统计局终值为准。另：提问的董事助理上周参加过竞对机构的路演，建议留意提问方向。”
下午四点，一家媒体打电话到总裁办要采访，措辞设套，曦月接的电话，用一份被媒体自己发布过的公开报道，把问题原样顶了回去——挂电话之前，那记者还在嘀咕“你们家助理怎么比法务还懂口径”。
下班前，颜芊薇把秦昭叫了进去，只问一句：“今天这些，都是她做的？”
“都是她做的。”秦昭的嘴角抿了一下，没抿出个所以然，“而且她下班又问了我一遍，您几点走，走哪个门。”
颜芊薇沉默了两秒。
“告诉她，”她说，“以后这类问题，不用问你。”
秦昭：“？”
“问我。”颜芊薇重新低下头看文件，语气平平，“她是我的助理。”
那天晚上九点，曦月收拾东西准备撤退——加班到九点是她给“怪人席月”设定的道德上限——手机震动了一下，内部办公软件，颜芊薇发来的，全文四个字：
“明天，八点。”
曦月看着那四个字，在心里跟自己的KPI面板击了个掌。
任务链路：99.7%。宿主态度：已收留。
第一步，成了。
她在终端的日志里写下今天的最后一行：
【入职总裁办第一天。信号99.7%。宿主主动要求次日八点到岗——历史上只有三类人能让颜芊薇主动约时间：债主、法官、和有用的人。】
【本人光荣入选第三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