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阵风,是从银行吹来的。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月资和合作三年的城南支行,约了例行的授信年审沟通。这种会金世恒闭着眼都能开——带齐报表,喝杯茶,签字,走人。
可这一次,对面坐的不是熟悉的客户经理老周,是一个从没见过的风控经理。姓吴,四十来岁,笑得客客气气,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不客气:
“金总,总行最新风控指引下来了。中小民营授信要‘一户一策、穿透评估’。贵司的授信,今年要补充材料。”
“补充什么?”
“实控人个人征信详版、近三年关联交易全清单、主要股东的对外担保情况——哦对了,”吴经理慢条斯理地翻着文件,“还要贵司提供前五大客户的合同原件。我们要做贸易背景真实性核验。”
金世恒的手指在桌面下蜷了一下,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这些东西不是不能给。是“要”的方式不对。银行要材料,历来是发个清单走流程,从来没有当面摊开、逐条点名的——逐条点名,是审讯的姿势。
而且这清单里的每一项,都精准地指向月资最软的腹部:关联交易清单里,躺着颜家旧部之间的资产腾挪记录;前五大客户的合同原件里,有两份的对赌条款正在谈判敏感期。
“吴经理。”金世恒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地说,“这份清单,是贵行的意思,还是……谁的意思?”
“金总说笑了。”吴经理笑容不变,“总行的风控指引,白纸黑字。”
会议不欢而散。
回来的车上,金世恒一句话没说。到了作战室,他把那份清单拍在桌上,第一句话是:“把老周约出来。吃饭。”
老周,城南支行的老客户经理,跟金世恒喝了七八年酒。酒过三巡,老周叹了气,说出了金世恒等了一晚上的那句话:
“老金,上面换风声了。你们那个授信,总行风险例会点名了。点名的人是谁我不知道,我只听见一句——‘这家企业,按关注类管理’。”老周给金世恒满上酒,压低声音,“关注类知道什么意思吗?额度只减不增,放款逐笔审批,材料无限补充。不用撤你的贷,光耗,就能把你耗死。”
“为什么?”金世恒问。
老周摇头:“我真不知道。但是老金,”他碰了碰金世恒的杯子,“我做银行二十年,见过太多这种时候了。风往哪边吹,草往哪边倒,都是有人先松了口气的。你们……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消息带回作战室,颜芊薇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纠正。
“不是得罪。”她说,“是压缩。有人开始压缩我们的生存空间了——用最合法、最体面、最无声的方式。”
她让金世恒把最近三个月所有合作机构的异常动作列出来。列完,白板上多了一条不起眼的时间线:
二月,基金托管行要求补充压力测试报告;
二月末,两家合作担保公司同步上调月资业务的保证金比例;
三月初,授信年审突然加码;
三月十日,某长期合作的设备租赁方,以“设备老化”为由,要求提前收回两台关键检测设备。
“这不是巧合。”颜芊薇的手指点在时间线上,“单独看,每一件都是常规操作。连起来看——这是一套标准的‘温水挤兑’。不砸你,不抢你,就是一点点抽掉你脚下的砖。等你发现站不稳的时候,已经晚了。”
“谁干的?”金世恒咬着牙。
“查不出谁的。”颜芊薇摇头,“每一环都是‘按制度办事’,每一环都查无实据。这种手法我见过——”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当年颜氏崩盘前半年,我们的合作行也是这样,一刀一刀,把我们割到只剩一口气。那时候我不知道是谁。现在我知道了,刀法都没换。”
作战室里安静了几秒。
曦月一直没说话。此刻她抬起头,说了一句:“我有半个证据。”
所有人看向她。
“那位吴经理,风控经理。”曦月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会议室外偷拍的,吴经理低头看手机的侧影,“他等我们的时候,手机亮了三次。第三次亮屏的时候,我拍到了他的屏保。”
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屏保是一张合影:年会舞台,红底金字,一群人举杯。照片不算清晰,但最上方的横幅文字依稀可辨——
“宋氏集团年度峰会·同心筑梦”。
作战室里,落针可闻。
“银行体系的人,用宋氏的年会合影当手机屏保。”秦昭一字一字地说,“这不犯法。谁也没有资格规定银行职员的屏保内容。”
“对。”颜芊薇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像刀背,“他们做的一切,都不犯法。抽贷不犯法,加保证金不犯法,收设备也不犯法。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她站起身,把照片钉在白板上。
“他们用一整套合法的刀法,把我们当成人畜无害的猪。”
“那就让他们继续合法。”她转身,环视全场,声音平静下来,“金叔,从今天起,月资启动‘去银行化’准备:账上留三个月的现金,能提前还的授信提前还,合作行从四家砍到两家——留最不给宋家面子的那两家。”
“资产端呢?”金世恒问,“缩表会伤元气。”
“伤。”颜芊薇点头,“但饿死之前,先学会不吃嗟来之食。”
她看向窗外。初春的风灌进窗缝,百叶帘一阵一阵地响。
“他们想让我们死在钱上。”她说,“那我们就活给他们看——活成一个不靠银行也能喘气的怪物。”
“去银行化”的第一步,执行得比想象中更痛,也比想象中更快。
一周之内,月资提前结清了两笔利率最贵的授信,砍掉了一家合作行——正是那家在年审上做文章的城南支行。做完这一切,月资的账面现金,从三个月的安全线,降到了六周。
“六周。”金世恒看着报表,手心冒汗,“颜总,六周之内,要是没有新的现金流进来——”
“会有现金流进来的。”颜芊薇说,“银行的额度是用关系换的,现金流是用本事挣的。本事还在,钱就会回来。”
她说的“本事”,三天后就兑现了——
月资投后管理的一笔陈年旧账,收回来了。那是颜氏时代的一笔应收账款,拖欠了两年,债权关系清清楚楚,但债务方一直拖着。曦月带着法务部重新梳理了这笔账的证据链,发了一封律师函。
函件发出的第五天,对方的全款,连本带息,两千七百万,到账。
到账那天,颜芊薇正在开会。财务总监冲进会议室,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到、到账了!两千七百万!整整两千七百万!”
会议室里一片欢腾。颜芊薇也很高兴——但她的注意力,落在了财务总监手里那封律师函的复印件上。
函件的落款处,除了法务部的公章,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条款:
“另:依据相关法律法规,本次催款产生的一切法律费用,由违约方承担。此费用包含但不限于:律师费、诉讼费、及本次催款过程中发生的全部人力成本。——人力成本按实际投入计算,含加班。”
字迹清瘦。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颜芊薇看着那行字,忽然发现,对方把“人力成本按实际投入计算”这半句写得格外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到,那笔法务费是按照曦月本人三个通宵的加班时数算的。
会开完了,她把曦月叫住:“催款的律师费,你算了你自己的加班费?”
“按劳动法,加班应付酬。”曦月面不改色,“我只是把法律赋予我的权利,用在了公司的利益上。”
“给自己发加班费,也用的公司的利益?”
“我只是计算了应得的。”曦月说,“至于要不要——”她把一张纸推过来。
是一张工资条。上面显示,那笔法务费的受益人一栏,写的不是“席月”,而是“拨入部门团建基金”。
颜芊薇拿着那张工资条,看了很久。
“你把你的加班费,捐给了部门团建。”
“团建能提升团队凝聚力,凝聚力能提升战斗力,战斗力能——”
“能打赢复仇的仗。”颜芊薇接过她的话,忽然笑了,“你的论证艺术,什么时候连加班费都能套进去了?”
“跟您学的。”曦月说,“您教我们,所有的事都能跟核心目标挂钩。”
颜芊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核心目标不是我的。”
“嗯?”
“是所有跟着月资走的人的。”她把工资条推回去,“你的加班费,你自己留着。团建的钱,从我这里出。”
“这……不合规吧。”
“合的。”颜芊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这一笔,走的不是公司的账。”
“走的我的。”
曦月愣住了。
“我自己的私人账户。”颜芊薇说,“你替我讨回了钱。我付你的加班费——这叫私账公理。懂了吗?”
曦月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钱,比任何积分、任何绩效、任何年终奖都重。
因为那不是钱的重量。
是“我看见了你的付出”的重量。
当晚,曦月在终端的日志里写道:
【今日确认:宋家的第一轮打压,是金融绞索。手法合法,目的歹毒,节奏精准。】
【宿主的应对评级:优秀。她甚至比愤怒更快地想明白了对手要什么。】
【系统备注:这种时候,她不需要安慰。】
【她需要一个不抽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