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绞索刚勒上脖子，第二把刀就到了——这回，捅向的是人。
周一早上，人力总监来敲门，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脸色发白：“颜总，咱们投资分析部的研究员小方，还有量化组的两位同事，昨天同时提了离职。”
“理由？”
“个人发展。”人力总监苦笑，“三家新公司开的价，是我们的一点八倍、两倍、和两倍半。而且——”他把三份聘书的复印件放在桌上，“这三家公司，注册时间都没超过八个月，办公地址在同一个园区，社保由同一家代理机构缴纳。”
颜芊薇拿起那三份聘书，看了很久。
八个月，同一个园区，同一家代理。三朵开在同一片土壤里的花。
“宋家的钱。”她说，“新瓶装的。”
“要不……我们加点薪留人？”人力总监试探着问。
“不加。”颜芊薇把聘书扔回桌上，“跟两倍半去拼价格，是把月资的骨头拆了卖肉。去准备期权方案——另外，帮我约小方，中午一起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小方是颜家旧部的孩子，父亲当年是颜氏的工程总监，塌方那年他刚研究生毕业。他进月资，一半是能力，一半是情分。
颜芊薇没劝他留。她只是跟他碰了杯茶，问了一个问题：
“对方给你两倍半，你知道他们要你做什么吗？”
小方愣了一下：“应该是……量化策略？”
“是让你闲着。”颜芊薇说，“我让人查过，那三家公司成立八个月，一张牌照都没有，一个项目都没跑过，办公室的工位比人多三倍。他们招你不是为了用你——是为了让月资没人可用。你过去了，头三个月拿着两倍半的工资，第四个月开始，你会发现自己是一个漂亮的战利品，摆在他们会议室的展架上。”
她顿了顿。
“我拦不了你。想走的，月资从不强留。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的价值，不在下一份工资单上，在你五年后还能不能拍着胸脯说，这五年你做的东西，经得起查。”
小方低着头，搅着杯子里的茶，搅了很久很久。
“颜总，”他忽然说，“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颜家倒了，但颜家的账不能烂。”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我不是要走。我就是……害怕。我看着银行开始抽贷，看着供应商开始拖延，我夜里睡不着，我想，趁着还有人要，先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知道。”颜芊薇说，“怕，不丢人。”
她把自己面前的餐巾纸推过去：“擦一擦。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走，我批，欢送，以后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月资的门给你留着。二，你留下——工资不动，我给你两样东西：一个期权池的位置，和今年最硬的那个案子。”
“什么案子？”
“查一个操盘手。”颜芊薇说，“蒋厉。他背后的资金链，通到我家塌方的那口井里。这个案子做成了，不是加薪的事——是你在行业里挺直腰杆的事。”
小方捏着餐巾纸，手在抖。
那天下午，他递交了撤回离职申请。
另外两位同事，走了。颜芊薇亲自送到电梯口，跟每个人握手，说了同一句话：“祝前程似锦。也祝你——以后做的东西，自己看得上。”
电梯门合上之后，秦昭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你其实知道他们会走，对吧？两倍半，不是谁都扛得住的。”
“知道。”颜芊薇说。
“那你还谈？”
“因为要走的人，走之前，得知道自己丢下的是什么。”颜芊薇转身往回走，“走得明白，将来才不怨。走得糊涂，一辈子都觉得月资欠他的。”
那天的全员信里，颜芊薇写了一段话，后来被月资的老员工传了很多年：
“最近有人高价挖我们的同事。走的人，欢送；留的人，感谢。月资不养闲人，也不留无心的人。至于那些想用钱砸垮我们的——欢迎。砸完了请进来看一眼：我们还在。”
一个周后的傍晚，走掉的两位研究员之一，忽然回来了。
没上楼，就在一楼大厅堵住了下班路过的曦月，神色慌张：“席姐，我……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问为什么。”
“你说。”
“那家公司不对劲。”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我们进去快两周了，什么活都没派。昨天我加班，听见老板在里间打电话，说‘东西到手了没有’‘让她身边的人也动一动’……我听不懂，但我知道在说谁。”他喘了口气，“还有——他们在查你。查你们公司那个总跟在颜总身边的人。照片我都见过。”
说完，他深深看了曦月一眼，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像一颗终于想起来自己该滚向哪里的石子。
曦月站在原地，握着包带的手，慢慢收紧。
——宋家查到她头上了。比她预计的，早了两个月。
当晚，她把这件事报给了系统，顺带更新了风险评估。
0913听完，沉默三秒，问了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
“你暴露了行踪，为什么不等他们先动，而是来问我？”
“因为我想听一个专业意见。”曦月说，“我现在有两个身份。‘席月’身份的应对方案，我有了——见招拆招。但‘系统’身份的应对方案，手册里没有。”
“手册里确实没有。”0913说，“所以系统现在给你一条，不在手册里的建议——”
“说。”
“从今天起，”0913的声音放得很低，“别再用验收员的身手解决问题了。用席月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0913一字一顿，“一个文员，在面对危险的时候，应该会害怕。你下次再遇到事，先害怕。剩下的，等宿主。”
曦月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翻出档案库里一条自己从没细看的记录——颜芊薇的入学体检表里，有一栏“特长”的备注，她从前以为是普通的艺术类。
那一栏写着：散打，十八年。
曦月盯着屏幕，缓缓地笑了。
“好啊。”她说，“原来我的宿主，是我的保镖。”
——而另外两位离职的研究员，各自的后续，也很快传了回来。
第一个人，去了那家“新公司”之后，第三周就发现不对——公司没有业务，没有项目，每天的工作就是“待命”。他找到HR问，HR笑眯眯地说：“年轻人，别急。你的任务很快就会来。”
第二个月，任务来了——不是技术活，是让他去注册一个新的空壳公司，法人写他的名字。
他连夜收拾东西跑了。跑之前，他给月资的人力总监发了一条短信：
“对不起。也谢谢你们。我现在明白颜总说的‘做的东西自己看得上’是什么意思了。我上个月做的东西，我自己都看不上。”
另一个人，去了一家正经的公司，做得很不错。半年后，他托老同事带话回来：“告诉颜总，我在新公司做得挺好。但每次做决策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数据经得起查，决策才经得起历史。这句话，比期权值钱。”
颜芊薇听完这两条消息，只说了一句：“都好。”
秦昭不解：“一个从宋家的坑里跑了，一个替别人打工去了——哪里好了？”
“一个躲过了当棋子的命，一个学会了做人的本分。”颜芊薇说，“月资留不住所有的人，但月资走出去的人，都得是明白人。这就是月资的教育。”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其实我最感谢的，是那个跑回来报信的。他明明可以不管——但他管了。这说明他心里还有月资。”
“这种人，”她说，“月资的大门，永远给他开着。”
——而在这些进进出出的背后，还有一个人的账，只有曦月自己在算。
那两个离职员工的工牌，行政部按流程回收了。但回收工牌的记录里，多了一行小字，是“席月”的手写备注：
“牌回收。人不怕走。走的人身上带着月资教的东西，走到哪里，月资的文化就传到哪里。”
“另：请保留两人的入职档案。三年后，如果他们想回来，请参照此备注，优先考虑。”
行政部把这条备注归了档，当时的经办人只当是席月心软。
两年后，其中一个真的回来了——带着在宋系公司里学到的、月资没有的技能，和一句“我想回来”。
那时候，颜芊薇翻开这份旧备注，看完，在末尾签了一个字：
“准。”
签字的日期，距离备注写下的那天，正好三年零两周。
所有的伏笔，都在等一个准确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