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作战室只剩桌上一盏台灯亮着。
曦月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半秒,又落下去,把标书最后一页的页码敲定。第三波打压,来得最专业——他们盯上了月资的一场招投标。
市高新区有个智慧园区的配套项目,八个亿,分三个标段公开招标。月资带联合体投了其中的智能化标段——这是月资从“资本平台”向“实业赋能”转型的关键一子,赢下来,等于在官方面前挂上号,往后同类项目的大门全开。
标书做了四十天。四百多页,曦月一个人熬了九个通宵。
开标那天,作战室的人都守在行情终端前。结果出来:月资综合评分第二。
第一名的报价,比月资低百分之十一。
“低百分之十一?”金世恒把老花镜摘了又戴上,“这个价格,对方连成本线都够不着!他图什么?图亏本赚吆喝?”
“图的不止是这一标。”颜芊薇盯着公告,声音很冷,“图的是把月资挤出去。我方报价已经贴着成本线,对面还敢再低一成——要么他有独家成本优势,要么……”
“要么他根本不打算靠自己赚钱。”曦月接上,“标段赢了只是入场券,后续的变更签证、材料调差、工期顺延,每一个都是二次盈利点。前期亏一千万,后期赚回三千万——这套玩法有个前提:中标的人,跟发包方的关系硬到不怕审计。”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或者,干脆是围标。”
围标两个字一出,作战室里没人接话,连终端风扇的转声都显得响。
围标,招投标里的毒瘤:几家投标人串通,或轮流坐庄,或陪标抬价,或内定成交。手法隐蔽,取证极难,可一旦坐实,是能让整批标段作废、责任人入刑的大罪。
“有证据吗?”秦昭问。
“没有。”曦月说,“现在没有。”
“那你怎么怀疑的?”
“因为数学。”曦月调出三家中标候选人的投标文件,“第一名的报价和第三名的报价,只差百分之零点七。而业内报价的差异通常在百分之五以上——除非,他们用的是同一本定额、同一套模板。我把三家的技术标导出来比对了,”她敲了敲键盘,屏幕上跳出一张对比图,大片的黄色高亮,“你猜怎么着。技术方案连错别字都一样。第三十九页,两家公司把‘弱电井’都写成了‘弱电井井’。”
金世恒倒吸一口气:“复制粘贴,连改都懒得改?!”
“围标的操作惯例:牵头方做好标书,陪标方改个封面报价交上去。”曦月说,“而那家牵头公司——”她把名字放出来,“华咨工程。它的母公司股权穿透两层,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宋氏建工的全资孙公司。
作战室里静了几秒。颜芊薇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忽然笑了一声。
“好啊。”她说,“抽贷、泼墨,都不见效,这回直接来掀桌子了——用围标把月资踢出实业的门槛,让我们永远只能在资本市场里打转。手笔不小。”
“证据只有错别字,坐实不了围标。”金世恒叹气,“投标文件相似,人家一句‘行业惯例表述’就顶回来了。”
“所以不打围标。”曦月说,“打别的。”
她调出华咨工程近三年的业绩清单,指尖顺着屏幕往下滑,停在一行:“他们上上个月中标的一个学校项目,工期六个月,可项目的土地证到上个月才办下来——中标在拿证之前,这本身就是违规线索。更妙的是,”指尖又滑过一行,“这个项目的施工方,是华咨的关联企业。自己中标,自己施工,自己监理走个过场。”
“这些跟我们的标有什么关系?”
“我们投的这个标段,评审专家里有两位,去年给华咨的项目做过‘咨询顾问’。”曦月说,“按规定,专家评标要回避利害关系。他们没回避——这不是围标罪,但这足以让本次评标结果被申请复核。”
颜芊薇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申请复核,”她接过去,声音冷而清晰,“复核期间原中标结果暂缓。而复核要查专家回避——顺着专家查咨询顾问,顺着顾问查华咨,顺着华咨查关联交易。挖到哪一步算哪一步。挖不出围标,也能挖出陪标;挖不出陪标——”她笑了一下,“也能让某些人知道:月资的标,不好抢。月资的人,不好惹。”
联名复核申请,三天后递交。
十天后,高新区管委会通报:本次智能化标段评标结果撤销,重新招标;两名涉事评审专家列入黑名单;华咨工程被立案调查。
重新招标那天,月资以第二名的原价,成了第一名——华咨一被查,没人再敢陪标,原来的第一名主动弃了权。
中标公示那天,作战室破天荒开了瓶汽水。金世恒举着杯子感慨:“干了二十年财务,头一回见着有人拿‘错别字’打赢八亿的标。”
“不是错别字。”曦月抿了口汽水,慢条斯理地说,“是认真。他们抄标书抄得敷衍,我们做标书做得死磕——你看,连老天爷都偏心做事认真的人。”
颜芊薇站在她旁边,也举着汽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过手来,杯沿碰上杯沿,磕出一声很脆的响。
“敬认真。”她说。
曦月一怔,随即笑了,抬杯迎上去:“敬认真。”
中标公示的第二天,高新区的项目负责人给颜芊薇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客气,客气里带着试探:“颜总,评标的时候,有位专家问了一句——你们标书里的数据交叉核验表,是怎么想到要做的?这个做法,评标委员会的老专家们都说,二十年没见过。”
“是我们特别助理的手笔。”颜芊薇说,“她说,标书是给评审看的,更是给项目未来十年看的。数据经得起交叉核验,项目才经得起十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颜总,冒昧问一句——贵司这位特别助理,有没有意向来我们管委会?我们开得起价。”
“她不去。”颜芊薇说,“她的价,月资开得起。”
挂了电话,她把这句话原样转给了斜对面的工位。
傍晚,曦月下班路过总裁办公室,门口的玻璃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便利贴,字迹清瘦:
“听说有人挖你。工资翻倍也不许去。这是命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上面那行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也是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