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的风贴着窗缝往里钻,写字楼里的暖气片半凉不热。
曦月呵了口气,把冻僵的指尖拢在掌心搓了搓,再按回键盘上。
曦月后来把这类片段统称为“傲娇名场面集”。收录标准只有一个: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反差要大。
宋家的打压是明枪,摆在台面上;颜芊薇的日常是暗糖,包在规章制度和例行公事的皮里,她自己死不承认。
名场面一:《着装要求》
那阵子气温一夜跌了十度。为了赶早班车,曦月出门没换厚外套,在工位上冻了整整一上午,鼻尖通红,字照打。
中午,她桌角多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件新羊绒开衫,米白色,叠得方方正正。
袋里没有卡片,只别着一张行政部便条,打印体:“员工着装规范检查发现:个别员工御寒衣物不足,影响办公效率。现予以补发工装一件。行政部。”
曦月捏着便条去行政部核对。对面的小姑娘一脸茫然:“我们没有这项制度啊……哦对,上午颜总来过,说‘行政部该发的东西发一下’,还让别声张。”
她抱着开衫回到工位,套上。指腹顺着袖口抹过去,羊绒软得没什么分量;肩线不歪不斜,袖长正好压住腕骨,一分不松,一分不紧。
下午颜芊薇路过,脚步没停,瞥她一眼:“穿着吧。着装不规范,影响的是月资的形象。”
“谢谢颜总。”
“谢什么,”人已经走出两步,“公物。”
那件“公物”,曦月后来穿了一年,领口都洗软了。此为后话。
名场面二:《藏在K里的批复》
三项跨部门协作的预算申请,审批在颜芊薇那里压了四天。第五天,批件下来了——批了。可签批意见栏里没有她的签名,只有一枚冷冰冰的电子章。
曦月拿着批件找上门:“颜总,流程走完了,但按规矩,大额审批要您手签确认。”
“电子章不算数?”
“算。但规矩是您定的。”
颜芊薇皱着眉把批件接过去,签了字,递还。曦月伸手去接,指腹在纸页背面蹭到一点凸起,低头——签名的旁边,有人用铅笔写过一个很小的“K”,又拿橡皮擦过。擦得不干净,纸面留着一道浅印。
“K是什么?”
“键盘缩写。意思是电子批的,与我无关。”颜芊薇面不改色。
曦月又看了一眼那道铅笔印。字母写得工整,笔画收尾带一个小小的顿——跟她的名字开头的那个字母,是同一个。
她什么都没说,把批件收进文件夹,扣好搭扣。
后来她翻出批件的存档照片放大。那个擦不干净的“K”旁边,其实还藏着两行更小的字,得对着光才看得见:
“准了。早批。”
名场面三:《别传染给董事会》
初夏,曦月重感冒,烧得晕晕乎乎,还是坚持到岗——她怕自己一缺席,某些“眼睛”就要起疑。
上午十点,一张强制休假单拍在她桌上。
三天。带薪。即刻生效。
“我还能——”
“你还能传染。”颜芊薇抱着手臂站在桌前,视线在她脸上扫过,又往后退了小半步,“看看你的脸,红得发烫。月资的董事会下周开,你打算带着流感病毒去给董事们倒水?”
“我戴着口罩——”
“口罩挡得住飞沫,挡不住我的心情。”颜芊薇把休假单又往前推了一寸,“回家。吃药。睡觉。三天后来上班,痊愈了再来。带着菌来,你就是在跟全公司作对。”
曦月只好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颜芊薇已经转回办公桌前,耳朵尖却红着,手边的纸巾盒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离她最近的位置。
第二天,曦月公寓的门把手上挂着一袋药。退烧的、消炎的、维C泡腾片,还有一盒润喉糖——她咳嗽落下的后遗症。
袋子里没有卡片,只有药盒的付款小票。支付人姓名被指甲掐掉了,可日期是今天,地点是公司楼下的药房。
曦月抱着药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袋口攥了攥,给秦昭发消息:“今天谁来了我这儿?”
秦昭回:“没人。怎么了?”
曦月盯着那袋药,忽然就笑了。
——不是秦昭。不是快递。
是那个嘴上说着“别传染给董事会”、下班绕了三条街跑到她家楼下、把药挂上门把再掐掉付款人姓名的人。
当晚,秦昭的观察日记更新了一条:
“本周观察记录:总裁对席月说了七次‘不需要’,做了四次‘需要’的事。比率持稳。”
“补充:今天她问我‘人的体温多少度算发烧’。我反问她怎么了,她说‘随便问问,做人事制度的功课’。”
“我们的员工手册里,没有这一条功课。”
“但我们的总裁,最近翻得最旧的书,是一本《家庭医学常识》。扉页上没有名字。字迹是她的。”
名场面四:《一杯水的站位》
某次中层会议,一位新空降的部门总仗着宋家引荐的关系,发言句句带钩,专门往颜芊薇脸上招呼。会议室里没人接话,空调的风声都显得吵。
坐在末位的曦月起身,给那位部门总的杯子续了水。
续得极满。满到端起来必须先喝一口才能放下的程度。
她开口,声音不大:“张总,润润喉。您刚来,有些历史沿革可能不熟——您刚才提的那个流程,是去年十月,颜总亲自带队三天三夜整改过的。整改前,那个流程坑过我们两千万。整改报告在共享盘第147号,您方便的话,我给您打出来?”
一席话滴水不漏,进退全有出处。张总的脸从颧骨一路红到耳根,端起那杯满得不能再满的水,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散会后,唐启维堵住曦月:“你那杯水是故意的吧?”
“哪能呢~”曦月眨了眨眼,“会议室的水壶烧得快,我看着满了顺手……”
“行行行。”唐启维摆手,“你的‘顺手’我领教过八回了。回头这事儿传到颜总耳朵里——”
“传到就传到。”曦月低头收着会议材料,“职场新人的基本功:让说不过理的人,先喝口水冷静冷静。”
这话当天就传进了颜芊薇的耳朵。
当晚,曦月的工位上多了一盒润喉糖。便签照例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护主有功。润喉。——以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