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回来的停车场,颜芊薇自己的车停在老位置,车门锁得好好的。
捐款公告发布后的第五天,司机临时请假,她头一回自己开车去开会。
雨刮器下面,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她俯身抽出来,折痕压得很死,指腹使了点劲才捋得开。
字条上的字,是打印的,宋体小四,规规矩矩,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恶意:
“颜总:小孩救命的钱,我们不便阻拦。但大人的账,该算还是要算。见好就收,是临江给你上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
没有落款。不需要落款。
颜芊薇把字条读了两遍,折好,重新放进兜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当天下午的作战室会议,她把这张字条摊在了桌子中央。
“给你们的。”她说,“都看看。”
四个人传阅了一圈。秦昭的脸色越来越沉,金世恒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是恐吓。”秦昭说,“可以报警。”
“报警,然后呢?”金世恒苦笑,“一张没有落款的打印纸,警察也只能备案。人家就是要你看一眼——看完了,怕了,退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所以呢?”秦昭看向颜芊薇,“总裁,这次不能再当没看见了。他们连你的车都能碰到——今天就敢塞纸条,明天就敢……”
“明天他们就知道了。”颜芊薇说。
“什么意思?”
颜芊薇站起身,拿起那张字条,走到作战室的白板前。
白板上,还贴着上次商会战的战利品——那张三百万捐款的公告复印件。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磁扣把这张字条端端正正地钉在了公告旁边。
然后她拿起记号笔,在字条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收悉。
“裱起来。”她转身对秦昭说,“连公告一起,挂在作战室最显眼的地方。以后每一次开会,让他们看着它。”
秦昭愣住了:“总裁,您这是……”
“这是回执。”颜芊薇把笔帽按上,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钉进每个人耳朵里,“他们送帖子来,我得给个回话——‘收悉’,就是‘我收到了,我看着办’。”
她顿了顿。
“从今天起,月资每打赢一仗,就在它旁边,贴一张捷报。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帖来得快,还是我们的捷报贴得快。”
作战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金世恒第一个笑出了声,笑完起身,郑重其事地把那张字条连公告取下来,说要拿去“找最好的裱框师傅”。
那天晚上,曦月在终端的日志里写:
【今日见宿主将恐吓裱墙。系统评估此行为:风险中等,士气价值极高。】
【补充评估:对付恐吓,最好的回应不是躲,是展示。她把对方的恶意裱起来当天敌养——养到有一天,恶意变成战利品。】
【任务进度:87%。】
【备注:她的字典里,“见好就收”的“好”,跟我们不是一个意思。她要的“好”,是对面把当年欠的,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裱框的捷报栏,很快开张了。
第一张贴上去的,是围标案的撤销通报;第二张,是稽查的“查无问题”结论;第三张,是三百万捐款的媒体好评。每贴一张,作战室的人路过都要看一眼,看一眼,腰杆就直一分。
连隔壁部门的人都养成了习惯:打仗打得没底气了,就去作战室门口站一站——看看那张“收悉”,想想自家总裁连恐吓都敢裱起来,自己手头这点难事,算什么。
而宋家那边,据说宋鹤堂的秘书处内部流传出一份“关于颜芊薇精神状态异常稳定、常规施压手段均已失效”的内部通报。
通报的最后一句,据说是宋鹤堂亲自批的:
“既有此女,颜氏不当绝。那就——加码。”
字条风波后,唯一的变化发生在曦月的日常里。
颜芊薇的出行安保,全面升级:车换了防弹款,行程双线备份,秦昭给她配了两名退役安保随行。而曦月的通勤路线,也被“顺手”调整了——新路线每天绕行五公里,但据秦昭“不经意”透露,这条路上没有任何宋家产业的写字楼。
“其实不用绕的。”某天加班后,曦月忍不住说,“我的安全,我自己能——”
“你的安全,”颜芊薇头也不抬地收拾东西,打断她,“从你入职月资那天起,就是公司的资产保护项目。资产保护,是行政部的职责,跟个人能力无关。”
“……我什么时候变成公司资产了?”
“重要资产。”颜芊薇拎包出门,在门口停了半秒,补了一句,“会算账、能挡酒、还打得过想象中打不过的人——这样的资产,月资不多了。”
门关上了。
曦月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前后过了三遍,还是没分清到底是夸是损。
最终她得出结论:是傲娇。
而“裱起来”这件事,后来真的办了。裱框师傅接到订单的时候,以为是镶结婚照——直到展开一看,是一张打印的恐吓字条,师傅愣了半天,问:“姑娘,这……是有什么说法?”
“有。”来下单的是秦昭,“裱贵一点的框。字条旁边留一块空——以后要挂别的。”
师傅虽不解,手艺没含糊:上好实木框,防紫外线玻璃,背板防潮。三天后来取的时候,师傅多了一句嘴:“姑娘,干这行二十年,头一回有人裱这个。不过说真的——”他敲了敲框子,“能被人恨到写纸条的程度,说明你们干的事,戳到人家骨头了。”
“师傅会说话。”秦昭付了钱,“这个框,值。”
裱好的字条挂上了作战室的白板正中央,“收悉”两个字签在框内的角落,正是画作者落款的位置。
从那天起,来月资谈合作的客人,十个里有八个会问起这张字条。问起的时候,月资的人就笑笑,说一句话:
“我们的镇司之宝。”
“镇司之宝是恐吓信?!”
“对。”月资的人说,“它证明了一件事——有人怕我们怕到,只能写小纸条了。”
——而那张“收悉”,后来还长出了第二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几个月后。月资的一位重要客户来公司谈合作,谈判间隙去了一趟作战室外的洗手间,路过了那面捷报墙。
他站在“收悉”前面看了很久,同行的人催他,他说“等等,我在看一个故事”。
回到谈判桌上,这位客户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他把原定的合作方案,从“标准条款”升级成了“战略伙伴条款”。
签约后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了一句话:
“一家敢把恐吓信裱在墙上的公司,你说它是一家什么公司?”
“是一家连恐惧都敢公开的公司。连恐惧都敢公开的公司,账本一定敢给你看。”
“跟账本透明的公司做生意——”他端起茶,“稳。”
这件事传回作战室的时候,曦月正把那张“收悉”的裱框擦了一遍。
擦完,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个框子,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把它钉上白板的时候,颜芊薇说过的那句话:
“这是回执。”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回执”两个字的全部含义——
不是给对方看的。
是给自己人看的。
每次走进作战室,看到它,就知道:我们被人恨过,但我们赢了。
每一次赢,都值得被记住。
每一次记住,都让人下一次,更敢赢。
而她不知道的是,走廊尽头,颜芊薇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因为她刚才那句“打得过想象中打不过的人”,说的是防身课上,那个腰胯一转、把她都带得踉跄了半步的瞬间。
那一刻她就想:这丫头,不能再让她去学别人的防身术了。
得她亲自来。得她一直看着。
——万一哪天,挡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