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室的百叶帘只拉开一半,那份文件摊在桌子正中,牛皮纸封套上盖着临江商会的红章。
金世恒抽出内页,纸边在他指间响了一声。
打压的第四波,换了张脸——不打你,用“规矩”捆你。
临江商会下发年度文件:各副会长单位须承担“行业共济义务”,包括缴纳行业协调基金、承办年度交流会务、出资编纂行业志……文件末尾附着一张分摊表,副会长单位一栏里,月资名下的数字是三百万。
三百万,是上一年度副会长单位分摊额的整整六倍。
“这是什么?”作战室里,金世恒拿着那份文件的手都在抖,“行业协调基金去年总共收了八十万,分摊到每个副会长头上不到五十万。凭什么轮到月资是三百万?”
“凭文件是商会发的。”秦昭冷冷地说,“而商会现任会长,宋氏集团的老臣,干了十二年的那位。”
“巧得没边了。”
“一点也不巧。”颜芊薇翻着那份文件,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你们看分摊依据——‘按单位规模及行业影响力核定’。这句话的解释权在秘书处。换句话说,他们想让谁多交,谁就‘影响力大’。”
她把文件合上。
“而且这次不能硬顶。商会不是企业,撕破脸,得罪的是整个圈子的面子。他们要的就是让我们在‘顾全大局’和‘伤筋动骨’之间选一个。”
作战室安静下来。这一招比围标阴损——围标还能打官司,这个“共济义务”裹着行业的旗号,是请你顾全大局地放血。
“那就交?”金世恒咬着牙。
“交。”颜芊薇说。
金世恒和秦昭同时抬头。
“三百万,交。”颜芊薇点头,“但怎么交,我有讲究。”
三天后,月资集团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公告:
【关于履行行业共济义务的公告】
月资集团作为临江商会副会长单位,积极响应行业共济号召,本年度应缴行业协调基金及会务分摊共计人民币三百万元。经我司研究决定,全额缴纳,并将该笔款项定向用于——临江市儿童医院血液科病房改造项目,及全市困境儿童大病救助基金。
附:捐款凭证、项目改造规划、以及月资集团追加捐助的一百万元。
公告的最后一句是:
“行业共济,济的是行业,更是行业背后的人。月资愿以此自勉:企业在商言商,更在商言善。”
公告发出去的四十分钟内,舆情炸了。
“三百万会费全额捐给白血病孩子??”
“别的副会长单位交钱喝酒,月资交钱救命……”
“等一下,我算了下账——这是商会收的三百万,月资转手捐了还倒贴一百万?这操作我给满分。”
“有没有人查一下商会的分摊依据?为什么月资是别人的六倍?宋系会长干的好事吧?”
舆论一天比一天大。到第三天,市里的官媒发了一篇短评《企业善款,不该是“共济”的挡箭牌,更不该是“摊派”的遮羞布》——不点名,但字字诛心。
商会那边彻底哑了。秘书处连夜发了一份《关于规范会费分摊标准的补充说明》,把“影响力核定”改成了“统一标准”。三百万的数字,成了挂在商会脸上摘不下来的一记耳光。
而月资,三百万没少花,换来的是口碑、流量、和一个从此甩不掉的标签:那个把钱捐给白血病孩子的公司。
签发那份公告的时候,曦月就站在颜芊薇身后。
她看着那个女人在“定向用途”一栏写下“儿童医院血液科”——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怎么,不妥?”颜芊薇头也不抬。
“没有。”曦月说,“我在想,您怎么会想到血液科。”
颜芊薇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声音低了些:“我小时候,颜氏捐过一所小学。落成那天我爸带我去剪彩,有个孩子问我爸:叔叔,你们为什么要给不认识的人盖学校?我爸说——”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作战室的墙,落在很远的地方。
“他说:因为我也曾是别人盖的学校里的孩子。人这一辈子,欠的债要还,受的恩,也得还。”
曦月站在她身后,喉咙忽然发紧,咽了一下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那今天这三百万……”她放低声音,“也是在还?”
“算是吧。”颜芊薇把公告的最终版点了发送,唇角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还给他们宋家——教我做人,要做个他们拿捏不住的人。”
散会后,曦月在终端的日志里写:
【今日战果: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对方用“义务”捆人,宿主用“善”字解绳。】
【系统评估:这一仗,没有输家——除了设局的人。】
【新增观察:宿主捐款时笔尖停顿两秒。数据无法解读,但系统标记为“重要”。】
【有些重要的东西,不在数据里。】
——那条捐款公告,后来还长出了一个谁都没预料到的尾巴。
公告发出去一周后,儿童医院血液科收到了第一笔定向捐款——不是月资的,是一个匿名的个人账户转来的,五十万。附言只有一句话:“替我女儿捐的。她也得过这个病。”
第二周,第二笔。第三周,第三笔。
一个月里,那个账户收到了一百多笔匿名捐款,总额四百多万。医院的宣传科想联系捐款人做宣传,一个都联系不上——所有的捐款走的都是不同的路径,现金、转账、邮局汇款,混在一起,查不出一个源头。
后来还是病房的护士长说漏了嘴:捐款的人里,有很多是“月光家庭”——孩子在这个科室治过病、康复了的父母。他们说,当年孩子住院的时候,颜氏基金会资助过他们。如今颜家出事了,他们没能力帮大忙,就想捐一点小钱——
“捐给颜家的姑娘。”护士长转述原话,“她说,颜家当年救了我们的孩子。现在有人欺负颜家的孩子,我们不能看着。”
那条匿名留言被贴在了血液科的留言墙上,字是手写的,写得歪歪扭扭:
“颜家的姐姐,你的捐款我们收到了。你爸爸妈妈做过的好事,我们记着呢。你好好打这场官司,我们都在。”
颜芊薇是在一个月后看到这张留言的照片的。
她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秦昭在门外守了半小时。推门进去,看见的是总裁趴在桌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桌上摊着的,是那一百多笔捐款的名单复印件。每一笔都不多。几百的,几千的。都是这个城市里最普通的家庭,一笔一笔,凑出来的心意。
“秦昭。”颜芊薇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爸说过一句话,我一直不懂。他说,做生意做到最后,做的都是人心。”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却在笑。
“我今天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