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总裁办的绿萝叶尖上还挂着水。曦月把水壶放回窗台,抽了张纸巾,开始擦白板。
这份日程,总裁办的同事们人人会背。你要是问席月的一天是怎么过的,他们先给你一个麻木的耸肩,再从头背给你听:
七点半到岗。浇绿萝,换水,擦白板。八点,晨报摘要上桌。九点到十二点,跟着颜总连轴转:会议上记录,会议外核数据,午饭是一份八分钟解决完的盒饭。下午继续。晚上,总裁办公室的灯亮到几点,斜对面那个工位的灯就亮到几点。
如果你再问,这人就没有自己的时间吗?
同事们会交换一个眼神,压低声音:“这就是怪人的第二形态了。”
第二形态的席月,是这样的: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准时消失十分钟——茶水间、消防通道、楼道拐角,不定;消失回来的时候,一定满头薄汗,一定抱着电脑,一定先看一眼总裁办公室的门有没有开。
而只有曦月自己知道,那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上午十点零三分,消防通道,第十四层与第十五层之间的楼梯平台。
“宿主情绪状态,本周第三次异常波动。”通讯器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平直,念的分明是检测报告——事实上,这就是检测报告,“波动源:昨日董事会质询。压力指数连续七日超阈值。建议:疏导。”
“疏导方式?”曦月一边擦汗一边问。
“方案一:建议宿主休假。”
“她不会休。”曦月说,“我查过她的年假余额——五天。五年攒的。”
“方案二:建议宿主倾诉。”
“她不会倾诉。”曦月说,“我看过她所有的对外发言,她连‘辛苦’两个字都只用于形容别人。”
“方案三:系统已将下周董事会材料的风险点提前标注完毕,预计可为她节省六小时工作时长。”
“就这个吧。”曦月说得毫不犹豫,“维持现状,减轻负载。”
“……这不算疏导。”通讯器说,“这算代劳。”
“这算打工人对打工人的爱。”
“她不是打工人,她是宿主。”
“在老板手下讨生活,全天下都是打工人。”
通讯器沉默了两秒,在面板上打出一行字:【备注:验收员本人情绪状态:亢奋。诱因:不明。】
“那是敬业的亢奋。”曦月面不改色地把这行字删了。
十分钟,就这么过去。她抱着电脑回到工位,把六小时的工作量悄悄塞进明天晨报的附录里,然后继续她的人形日程表。
下午四点的第二次消失,内容差不多,只是多了一项新业务:复盘。
【任务进度·月报】
任务完成度:11%。
宿主自主完成率:89%。
支援构成:情报47次,预警12次,检索加速31次,情绪疏导0次(被驳回)。
风险记录:唐启维询问转岗原因1次(已应对:热爱学习)。
暴露风险:中低。
曦月看着“情绪疏导0次(被驳回)”,老规矩,把它删了。有些数据,写进报告就是事故。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干活。玻璃门那边,颜芊薇正在跟电话那头的银行吵架——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她握着话筒的手背绷起一条线,语气却从头到尾没高过一个字。挂了电话,她揉了揉眉心,又拿起下一份文件。
曦月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职彼岸那年,带她的老验收员说过一句话:
“这行的规矩,宿主的命是宿主自己的,系统的命是任务的。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当时一个劲地点头。
现在她隔着一块玻璃,看着一个把自己拧成发条的女人,第一次觉得那句话说得不对。
不是不对,是不完整。命是自己的没错——可你要是天天看着,看久了,就会分不清哪个部分是任务,哪个部分是心疼。
晚上九点四十,颜芊薇下班。曦月“恰好”也收拾东西,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十四楼,八楼,三楼。轿厢里只有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两道人影,一高一矮,一冷一懒。
快到一层的时候,颜芊薇忽然开口,眼睛看着电梯门:
“席月。”
“在。”
“你每天消失的那十分钟,去干什么了?”
曦月的心脏用一种职业素养按住了节奏,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赧然:“吸烟。”
“你不抽烟。”
“……戒了。”曦月说,“烟瘾上来,就去楼梯间干咽。”
颜芊薇转过头,盯着她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曦月保持了生涯最佳水平的面瘫。她知道这谎扯得不高明——她抽屉里有润喉糖,指甲上没有烟渍,身上永远没有烟味。但谎话这种东西,跟账目是一个道理:最怕的不是被查出假账,是对方懒得查。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
“明天起,”颜芊薇走出去,头也不回,“办公室备点口香糖。工资够。”
电梯门合上前,曦月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通讯器的滴答声,差点共振到一块去。
——“暴露风险:中低”这个评级,看来得改。
当晚的记录,曦月在终端里写:
【今日离席借口:吸烟(被识破,改口香糖结案)。】
【明日工作:把口香糖买成最贵的那个牌子。态度问题,比价格重要。】
【新增风险:总裁的眼睛比验收单毒。】
写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补记:她发现了,但没追。这个人不追查不了实的东西——因为她自己就有一堆不敢查实的东西。】
【同行了。】
第二天,曦月的抽屉里出现了三盒进口无糖口香糖。最贵的那种。她撕开一盒,按宿主关怀条例第一条规定,往总裁办公室的笔筒旁边放了两粒。
剩下两盒半,她自己嚼。
嚼的时候她在想,这大概就是这份工作的本质了:一个满嘴谎话的人,用一盒口香糖,跟另一个满嘴“我没事”的人,交换一点心照不宣的真话。
——而在同一层楼的另一本账上,秦昭的观察也悄悄更新了。
她的加密备忘录“待观察”文件夹里,关于席月的记录,第一次出现了“正面项”。
记录是这样的:
“本周补充观察:该员于周二发现茶水间的咖啡机故障,未上报行政,而是自费买了一台手冲壶放在茶水间,附手写教程。周三发现保洁阿姨的橡胶手套破了,第二天阿姨的手上换了一双新的。周四发现总裁办公室的加湿器水箱有水垢,清洗了。”
“以上行为,无一件与岗位职责相关。”
“结论修正:此人要么是伪装高明的卧底,要么是——”
笔尖在这一栏悬了很久,最后落下的字,让秦昭自己都愣了一下:
“要么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真正在‘过日子’的人。我们都在为颜总打仗,只有她,在为这层楼生活。”
秦昭盯着这句结论看了半天,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自己这三个月来的警惕、怀疑、蹲点和记录,忽然问了自己一个从没问过的问题:
如果她真的只是个好人呢?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立刻在备忘录末尾加了一行:
“以上感慨系误判风险,已删除。——删除失败,遂留此存照。”
据说那是秦昭十年的法务生涯里,写过的最像人话的一行存照。
——而“口香糖事件”的另一个后续,发生在秦昭身上。
那天之后,秦昭开始留意一个细节:席月的抽屉里,永远备着三样东西——润喉糖、口香糖、和一小瓶喷雾。润喉糖给自己,口香糖给总裁,喷雾……她问了用途,席月说是“防狼用的”。
秦昭盯着那瓶喷雾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的抽屉里也多了一瓶一模一样的。
第三天,颜芊薇的抽屉里,也多了一瓶。
第四天,金世恒的桌上,多了一瓶。第五天,作战室每个人的桌上都有了。行政部配套发了一份通知:《关于为前台及外勤岗位人员配备防身用品的通知》。
一周后,整栋月资大楼的每一位女性员工,抽屉里都多了一瓶防狼喷雾。采购的发票上,签批人是颜芊薇,备注栏写着两个字:
“必须。”
后来有个新员工问老同事:“咱们公司为什么给每人发防狼喷雾?别家公司发的都是月饼。”
老同事压低声音:“因为咱们的总裁,差点被人堵在地下车库过。”
“真的假的?!”
“真的。谁干的?你猜。”老同事卖了个关子,“总之从那以后,咱们总裁就定了规矩——月资的人,走到哪儿,都得带着‘牙齿’。”
“什么牙齿?”
“就是——”老同事晃了晃自己抽屉里的喷雾,“这玩意儿。加上,”她指了指墙上新挂的一面锦旗,“那面‘见义勇为’的锦旗。上个月有个入职半年的小姑娘,在地铁上用公司教的防身术制住了一个咸猪手。”
“月资教的不只是做事。”老同事说,“还教——怎么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