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八点，月资十七楼最里面的小会议室，幕布拉死了，白板上钉满打印纸。颜芊薇把白板笔的笔帽按开，又按了回去。
这是月资的“作战室”——名字是金世恒起的，起完还非要挂个牌子。牌子是他自己掏钱做的，黄铜底，红字，挂上去那天还烧了三炷香，说这是给颜家的旧人们上的。
灯下坐着四个人：颜芊薇，秦昭，金世恒，闻远山的空椅子（老爷子八点要睡，但拍板权在）。以及，门口负责倒水、订夜宵、并且在必要时“恰好路过”的特别助理，席月。
“今天把柳月茹的资金线过一遍。”颜芊薇开门见山，“金叔，你先说。”
金世恒五十多岁，颜氏旧部，做了二十年财务。颜家那本旧账，他翻了二十年，翻到哪一页都记得。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先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
“开讲之前，先给你们看点东西。”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的翻拍件。照片上是一间办公室的合影，背景墙上的logo是颜氏集团，照片下方一行小字：财务部，十一年前。
照片里站着一排人。金世恒指着其中一个年轻姑娘：“这是我徒弟，小方。颜氏出事前三个月，她跟我说她发现了几笔‘过路账’，问我要不要往上报。我说报。”
他顿了顿。
“报上去的第二天，她就被调去管档案室了。又过了一个月，她自己辞的职。临走前给我发消息，说：师父，这潭水里有些东西，咱们碰不起。”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为什么讲这个？”金世恒把照片收回去，“是想说，柳月茹的资金线，我们其实摸了不止一次。以前摸不动，不是没本事——是没名分。我们那时候是丧家之犬，人家是赢家，我们看一眼账，都是罪。”
“现在不一样了。”他把老花镜架好，声音沉下来，“现在月资是个正经公司，我是正经的财务合伙人。看账，是我的本职。”
他把激光笔按亮。
“柳月茹这两年，明面上的身份是‘澜庭资本合伙人’，管着一只三个亿的基金。但这只基金是个壳——真正动的钱，走的另一条线。”
白板上贴出一张打印的资金流向图，红色箭头绕来绕去，绕出三层壳：澜庭资本，往下是两家有限合伙，再往下是七个分散的账户。
“两年里，这条线一共过了十一笔大额，全跟颜氏的资产处置时间对得上。颜氏的楼、地、股权，每次挂牌，都有神秘资金在前面精准截胡。”金世恒的手指点在图上，“截胡的钱，从这条线来。”
“精准到什么程度？”秦昭问。
“我给你举个例子。”金世恒调出一份文件，“前年八月，颜氏旗下一栋写字楼挂牌拍卖。评估价七个亿。拍卖前六天，曼陀罗系的一个账户开始悄悄吸筹相关债券，压低市场预期。拍卖当天，成交价——四个亿。”
“六天。”颜芊薇重复了一遍。
“六天。”金世恒点头，“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情报的问题。颜氏内部的评估底价、拍卖策略、资金缺口，对方全知道。知道得比我们的董事会还早。”
“证据呢？”颜芊薇问。
“钱路是黑的，只能看，不能碰。”金世恒叹气，“要坐实柳月茹，得从人下手。钱后面操盘的那个人，叫蒋厉。”
“什么人？”
“蒋厉，三十七，操盘手出身，业内叫‘白手套’——替人持有、替人转账、替人签字，自己的名字永远不出现在任何一份协议上。”金世恒说，“这人有个毛病，赌。澳门的常客。他替东家做的局越大，自己私底下玩得越大。上个月有人拍到他出现在濠江的金沙厅，一晚上输了两百多万，眼都不眨——那不是他的钱。”
“赌，就是破绽。”颜芊薇说完，转向秦昭，“法务这边？”
“蒋厉名下干净，但他妹妹在临江开了一家小担保公司，去年一笔业务替他哥哥的壳公司做过过桥。”秦昭说，“兄妹之间，钱是过的，情分是真的。这是抓手。”
四个人围着白板，把下一步的计划拆成了三条线：金世恒盯资金，秦昭盯担保公司，颜芊薇自己，盯柳月茹的公开活动。
分工到人，责任到点。散会前，闻远山的空椅子前，金世恒习惯性地把今天的要点复述了一遍——那是说给老爷子的，也是说给这间屋子的传统。
曦月安静地给每个人续了第三轮咖啡，把满桌的外卖盒收干净。把最后一杯咖啡放到颜芊薇手边的时候，她的目光在那张资金流向图上停了一秒。
一秒就够了。
她的终端在白天已经把同样的公开数据爬完了，彼岸的风险扫描模型跑了一夜。此刻那张图上的红色箭头，在她眼里多了三处金世恒还没看见的东西：两条暗线的交叉点，一个反复出现却查无实控人的境外壳公司，还有一笔时间对不上号的过桥款。
【系统提示】目标资金链，缺失节点3处。已锁定检索方向：
1. 境外壳公司“曼陀罗资本”（开曼），实控人不明；
2. 第7笔与第8笔过桥款之间，存在32小时空窗；
3. 蒋厉的私账，近半年有六笔整数出金，流向单一。
“给宿主递情报的时机到了。”曦月垂着眼想。当着所有人的面递不行——绝不能让“席月知道得比金世恒多”这件事发生。她得想办法让系统“自己发现”。
晚上十点半，散会。人走光了，颜芊薇留在最后收白板。曦月把作战室的门带上，站在走廊里，脑海里那个声音适时响起：
“宿主。”
“说。”
“补充三个检索方向。”曦月把三处发现一条条报了，语速平，调门平，一句不多一句不少，“第一，你们查不到实控人的那家公司，叫曼陀罗资本，注册在开曼，它不是路过的，它出现过五次。第二，第七和第八笔过桥款之间有三十二小时的空窗，钱去了澳门，要么查蒋厉的赌账，要么查他替谁赌。第三，蒋厉的私账半年六笔整数出金，一个人不会给自己发六次一样的奖金——那是他在给什么人交‘份子’。”
白板笔在颜芊薇手里停住了。
半晌，她低声说：“你们系统查东西，都这么不讲道理吗？”
“系统只是建议宿主，”0913的声音波澜不惊，“把曼陀罗资本，写进作战室的白板正中央。”
那晚颜芊薇走的时候，在白板正中贴了一张新的便签纸，上面三个字：
蒋厉。
围着她画了一个圈。
而她不知道的是，斜对面工位上那个“加班”的特别助理，此刻正在心里给自己的KPI面板记了一笔：
【今日支援：情报3项。宿主自主完成度：稳。】
【备注：曼陀罗这个代号，跟它的老板一样，有毒。离它远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