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八点,总裁办的工位区刚醒。
曦月把那杯奶茶放稳在颜芊薇桌上的晨报旁边,标签朝外,指尖在杯盖上点了一下才收手。
如果要给总裁办这一周拍一部纪录片,片名她都想好了:《舔狗的一百种正确姿势》。
这是场景一。
桌上照例有早餐和晨报。不同以往的是,晨报旁边多了这杯奶茶,标签上是行云流水的手写体:三分糖,去冰,双份小料——红豆。
颜芊薇端起来看了看:“我不喝甜的。”
话音没落,她打了个哈欠。
——昨晚她只睡了三个半小时,今早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想:要是有点甜的就好了。
她盯着那杯奶茶看了两秒,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这个?”
“推算的。”曦月头也不抬,“您昨晚的会议纪要改了四版,最后一个版本凌晨两点十七分保存。睡眠不足的人,早上会想吃甜的。这叫生理学。”
“……”颜芊薇拿起奶茶插了吸管,含糊地评价,“歪理。”
奶茶是甜的。歪理也是。
其实真相是:凌晨两点十九分,颜芊薇最后一次保存纪要的时候,系统就给曦月推了提示——【宿主连续工作18小时,建议次日早餐提供高糖分补给】。曦月五点半起来熬粥的同时,顺手在便利店的APP上下了单。
生理学是真的,只是数据来源没法解释。
场景二,周三,上午,一场跨部门的预算会。
财务和业务两拨人吵了四十分钟,谁也不服谁,眼看要变成人身攻击。颜芊薇坐在主位一句话没说,翻着手里的材料,直到声音渐歇,她才开口收场——十五分钟,从预算科目讲到资金流向,讲到责任划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落在两拨人的共同利益上。讲完,两拨人居然同时点头。
散会后,市场部的负责人追出来跟秦昭感叹:“颜总那个收场的发言,简直比我们准备的方案还细——每一个数字都是我们内部刚核算出来的。”
这话说者无心,角落里的席月默默把一份文档删了。
那份文档,是她凌晨用系统扫完全公司的预算底稿之后,连夜整理的《预算争议点速查》,本来打算塞给颜芊薇,后来想想太明显,改成了“碰巧”放在共享盘里的《行业通用预算模板》——颜芊薇开会前十五分钟“顺手”翻到,临场用上了。
会议纪要也是她写的。会后颜芊薇扫了一眼,难得评价了一句:“这纪要写得比AI懂我。”
曦月谦虚地说:“AI不懂您,我懂——不是,我研究过您的会议风格。”
颜芊薇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
但曦月看见,她转回去的那半秒里,耳朵尖动了一下。
场景三,周五,晚上,一场躲不掉的应酬。
合作方的张总喝高了,拉着颜芊薇非要“再走一个”,词里话里开始不三不四。秦昭想拦,被张总的手下笑着架住了。气氛僵在那一秒——包间里七八双眼睛,都在看颜芊薇怎么接:翻脸,是拂了合作方的面子;陪酒,是给了对方得寸进尺的口子。
“张总,”角落里的席月端着杯子站了起来,笑得一脸憨厚,“我替我们家总裁走这个。她酒精过敏,脸红给您看,您多没面子。”
“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她们公司的,”席月一口闷了,把杯底亮给他看,“打工人,没有发言权,只有肝。您要是不介意,我这还有三杯的量——多出来的算您给我涨经验。”
第一杯,她喝得干脆,还咂咂嘴:“好酒,比我们楼下小卖部的二锅头柔。”
第二杯,她开始给张总讲段子,讲得眉飞色舞,把全桌人的注意力都拽到了自己身上。
第三杯,她讲起自己“前老板”的糗事——一个她凭空编的、荒腔走板的咨询公司老板,怎么在客户面前把“复盘”说成“复盘盒饭”。满桌人笑倒一片,张总拍着桌子抹眼泪。
三杯下去,席月脸不红气不喘——那是当然的,她的杯子从第二杯起就没离开过茶水——张总倒先服了:“小席是吧?够意思!这姑娘实在!”
一场酒,化干戈为玉帛。
代价是散场后,秦昭在消防通道里找到蹲着的席月——她扶着消防栓,干呕得昏天黑地,呕完了还嘴硬:“产能过剩而已。正常去化。”
秦昭给她递了瓶水,看着她,忽然说:“你图什么?”
“图工资。”曦月擦擦嘴,答得毫不犹豫。
“我们公司的工资,配不上你这拼法。”
“那就当投资了。”曦月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我看好这家公司的长期价值。”
秦昭盯着她看了几秒,把水塞给她,走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下次别用肝挡。出了事,我第一个把你辞了——不为别的,因为总裁会疯。”
说完她就走了,没给曦月接话的机会。
曦月蹲在原地,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原来在秦昭那里,她已经是“总裁会为她疯”的人了。
当晚十一点,颜芊薇的车上。
她闭着眼,忽然对空气开口:“0913。”
“在。”
“我们公司有个烦人精。”
“嗯。”
“天天围着我转。早餐、纪要、挡酒、连我喝不喝奶茶都要管。”颜芊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调子,“你说她图什么?”
系统沉默了两秒,答:“需要为您评估人事风险吗?”
“不用。”颜芊薇说,“就是说说。”
车厢里安静下来。红灯,绿灯,雨刷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摆。
过了很久,久到曦月以为这段对话已经翻篇了,颜芊薇的声音低下去,又补了一句——分不清是说给系统,还是说给自己:
“就是……有点吵。”
顿了顿。
“吵得还挺舒服的。”
——而那部纪录片如果真拍了,还有一个镜头导演一定不会剪。
那个镜头发生在一个月后的某天深夜。
加班到十一点,两个人先后离开办公室。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颜芊薇忽然发现曦月的鞋带开了。
“鞋带开了。”她说。
“哦。”曦月低头去系。
“别在这儿系。电梯来了。”
“没事,几秒钟——”
“电梯来了。”颜芊薇又说了一遍,伸手按住了关门键。
曦月只好蹲下来系鞋带。电梯来了又走了。
系完,两个人等下一班。全程颜芊薇面无表情,刚才那句话出口得多随意,此刻就有多随意。
但曦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颜芊薇站的位置,刚好挡在了电梯口和走廊的交叉口之间——那个位置,不管谁从走廊那头过来,都得先经过她,才能看到蹲着的曦月。
她在挡人。
用最自然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把所有可能的视线,挡在了三米之外。
曦月站起身,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并排站着等电梯,谁也没有看谁。
但电梯来了的时候,颜芊薇先迈进去,然后转身,很自然地替曦月挡住了电梯门。
“进来。”她说。
曦月走进去了。
电梯下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监控室里值夜班的保安,看着监控画面,挠了挠头,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话:
“你说奇怪不奇怪——这俩人走路,永远是一个在前面挡着,一个在后面藏着。跟演电影似的。”
“哪有什么电影。”同事打了个哈欠,“人家那是感情好。”
——而这部纪录片的“最终章”,发生在那周之后的某一天。
那天,唐启维约曦月喝咖啡。席间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对了,你到底为什么对颜总那么好?我看了你入职时候的档案,无亲无故的,不图什么,不觉得亏吗?”
曦月搅着咖啡,忽然停了。
“唐总,我说一句实话,你别笑。”
“你说。”
“我觉得——”曦月认真地想了想,“人对人的好,不一定非要有原因。有时候你看见一个人,她明明那么累了,还在硬撑,你心里就会想:要不,我搭把手吧。”
“搭了手,就成了习惯。习惯了,就成了——”她顿了顿,“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唐启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觉得,颜总她……需要你搭把手吗?”
“她不需要。”曦月笑了,“她是我见过最不需要人搭把手的人。”
“那你图什么?”
“图她不需要。”曦月说,“正因为不需要,我给的那一点,才不是施舍,不是算计——是纯粹的、她可要可不要的、多余的好。”
“多余的好,才是最好的好。”
唐启维端着咖啡,沉默了很久。
那天回去以后,他在自己的日记里写:
“今天的咖啡没白喝。我跟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学了一课——”
“最好的给予,是给不需要的人。因为只有不需要的人给你的回应,才是真心的,而不是感恩的绑架。”
“这个道理,我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才隐约摸到边。她一句‘多余的好’,讲透了。”
“月资有此二人——”
“何愁不大。”
——如果这部纪录片还有花絮,花絮的拍摄者,会是颜芊薇本人。
她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习惯:从某一天起,她开始在手机的加密备忘录里,记录“席月观察日志”。
日志的文风,和她的人一样,冷、短、准:
“3月2日。她把咖啡放在我手边,杯柄朝右。我是左撇子这件事,我没告诉过她。”
“3月9日。会议纪要第4页,她把我的口误‘市占率百分之三十’悄悄改成了‘百分之十三’,并在页边标注‘口误,以正式数据为准’。她没有当众纠正我。这个人心思细得吓人。”
“3月15日。她替我挡了三杯酒,回来吐在消防通道。我在监控里看到了,没有出去。我在害怕出去之后,要怎么面对她。”
“3月28日。今天她说,她喜欢我。当着全公司的面。我脑子里想的是:这个人疯了。心里想的是:她替我把去年所有的流言,一次全部挡了。我该谢谢她。”
“但我说出口的是:散会。”
“我不擅长这个。”
日志的最后一条,日期是一个月后:
“4月30日。她今天感冒了,还硬撑着来上班。我骂了她,把她赶回家,然后在她走后,对着她的空工位坐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骂她的每一句,翻译过来都是别的话。”
“翻译件保密。”
日志到这里就停了。不是不写了——是后面每一篇,都写得更长,更长,长得她自己都不敢回头去看。
那些越写越长的日记,躺在加密备忘录的最深处。
密码是0913。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给这本日志设的密码,用的是那个系统的编号。
有时候,人的潜意识比人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