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的备忘录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就叫“待观察”。她的手指点开它，光标停在那唯一的名字上：席月。
下面是她两个星期攒下的观察记录，每一条都带着时间戳，格式就是照着证据链做的——她吃这碗饭吃了十年：
记录一：上午十点零四分，离席。去向：消防通道。时长：十一分钟。返回状态：微汗。
记录二：下午三点五十一分，离席。去向：十二层茶水间。时长：九分钟。返回状态：手上湿的（洗过什么）。
记录三：上午十点零一分，离席。去向：不明（监控盲区）。时长：十三分钟。
记录四：返程时，面带笑意，原因不明——没人会跟自己笑。
规律得太明显了。秦昭做了十年法务，最敏感的就是“规律”——正常的人上厕所是不规律的，正常的人喝茶是不规律的。她只知道两种人的作息能精确到分钟：卧底的，和心里有鬼的。
周五上午，她决定亲眼看看。
十点零二分，席月从工位起身，抱着电脑，往楼梯间的方向去了。秦昭等了半分钟，起身，跟了上去。
她跟人有一套自己的章法：三步一停，借物遮挡，绝不直视目标背影——背影是给人看的，看背影的人才最容易暴露。这套章法她在法务调查岗上用了十年，没失过手。
楼梯间的门虚掩着。秦昭放轻脚步，贴近门缝。
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第三节改掉，用终稿的数据……对，汇率口径换成年化的……还有，明天的行程……嗯，我知道，我盯着……”
秦昭挑了挑眉。
打电话。打给谁不知道，但她听得出来，那不是私人电话的语气——没有寒暄，没有情绪，全是工作术语，简短，干脆，句句在理。而且那个人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敲着键盘，噼里啪啦，比平时在工位上还快。
一个人能同时打电话和打字，还打得这么顺——秦昭在心里记下一笔：职业级多任务处理。普通的行政和研究岗，不具备这种能力。
五分钟后，声音停了。秦昭退回茶水间，装作在泡咖啡。
十点十六分，席月抱着电脑从楼梯间出来，看见她，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秦助理，早。”
“这么巧。”秦昭举了举咖啡杯，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怀里那台电脑上，“去打电话？”
“跟家里报平安。”席月笑得坦坦荡荡，“我妈一天不查岗就睡不好。”
“你母亲现在在临江？”
“她在老家。”席月答得流畅，“我就是报个平安，让她别惦记。”
“哦。”秦昭点了点头，“老人家身体还好？”
“挺好的，就是腿脚不太好，总惦记我。”席月说，“人到岁数都这样。”
秦昭又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各端各的咖啡，回了各自的工位。
回到办公室，她在备忘录里添了新的一条：
记录五：上午十点零四分，离席，去向：消防通道。时长：十二分钟。行为：通话。自述：给母亲报平安。
存疑点一：通话内容为工作术语，非家常。正常人跟母亲打电话，不会说“汇率口径换成年化”。
存疑点二：据前台登记与人事档案，席月，祖籍档案在册，母亲联络方式：空号。人事登记时，她解释为“老人不会用手机”。
存疑点三：通话时键入速度约为其平时工位键速的1.7倍——一心二用，且两件事都很熟练。
存疑点四：问到“老人家身体”，她回答流畅，但端咖啡的手换了个方向——杯子换到了离人远的那一侧。这是防御姿态。
秦昭盯着这四行字，把笔帽咬在嘴里转了半天。
她做了十年法务，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撒谎的、偷账的、吃里扒外的。她最擅长的就是从细节里抠真相。可眼前这个人让她第一次生出一种奇异的职业性困惑：
这个人的每一个单独行为都说得通，连在一起却说不通。
一个给“母亲”打电话的人，为什么用谈业务的语气？
一个挂空号档案的人，为什么敢大大方方编一个活生生的妈？
一个真正的卧底，为什么会帮总裁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到无可挑剔？
最后，她在记录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判断：
【结论：席月——行踪规律，存疑。疑点未闭合，升级观察等级。】
【备注：她自称在跟妈妈打电话。她档案里的妈妈，电话是空号。】
【备注二：但如果她是坏人的话——我这十年见过的坏人，没有一个是会给全公司的绿萝浇水的。】
秦昭不知道的是，她下楼泡咖啡的这十分钟里，楼梯间里的“电话”，恰好在说一件跟她有关的事。
“……对，秦昭刚才查过台账了。”曦月压着声音，语速飞快，“她比我们预想的敏锐，监控盲区那两次她记了时间戳——以后离席路线改成B方案，走管井检修道，别再走货梯。”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0913平稳的电子音：
“提示：宿主信任度评估中，秦昭为高权重观测项。建议：不要误导她，除非必要。”
“为什么？”
“因为你的宿主孤立了十五年，”0913说，“秦昭是她现在唯一敢背对着睡觉的人。你动她，等于动宿主的退路。”
曦月握着终端，愣了两秒。
“……你这档案，比人事的还细。”
“系统只是按流程记录。”0913顿了顿，补了一句，“以及，你刚才那个决定很对。走检修道吧——秦昭的跟人章法是三步一停，检修道的灯是声控的，她一停灯就灭。”
曦月哭笑不得：“你连这个都算？”
“系统不做无准备的支援。”
那天下午，秦昭的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困惑的记录：
记录六：14:20-14:32，目标去向不明，监控未捕捉。12层茶水间无人，货梯无人使用。
她对着一行“去向不明”皱了半天眉，最后在末尾写：【疑点+1。但她回来时给我带了杯咖啡。职业操守：无懈可击。】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